瞭望台上的呼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刚刚稍显安定的磐石堡内荡开涟漪。值夜的士兵立刻绷紧了神经，弓弩上弦，目光死死锁定河谷中那一点逐渐放大的孤火。
“不是北漠人的冲锋阵仗。”月华在旁低语，夜风拂动她的发梢，“只有一骑，打着旗……是九州的旗。”
林啸眼神微凝。九州旗？溃败的边军残部？还是……
火光渐近，已能看清轮廓。确是一骑，但并非狼狈的溃兵。马上骑士身披轻甲，外罩深色斗篷，手中擎着一杆虽沾染尘土却依旧挺括的旗帜——玄底，金边，中央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监”字。
监天司？
林啸眉头微蹙。监天司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兵凶战危的前沿之地？而且如此孤身前来？
骑士在堡外一箭之地勒马，举起手中一面铜牌，朗声道：“奉监天司严正严大人之命，先行通报！严大人携朝廷旨意，特来慰劳北境义士，宣谕天恩！请贵方主事之人，开门相见！”
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河谷中传得老远。
堡墙上，韩林也闻讯赶来，看到那“监”字旗和骑士做派，脸色顿时一变，压低声音对林啸道：“林首领，是监天司的缇骑！他们……他们怎么来了？还带着‘旨意’？”
监天司直属皇帝，监察百官，掌天文历法、异象秘闻，权利特殊且神秘。他们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慰劳”。
“开门。”林啸沉默片刻，下令道。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他倒要看看，这帝国的目光，第一次正式投来，究竟带着何种意味。
沉重的堡门在嘎吱声中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那缇骑并未立刻入内，而是调转马头，向来路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
片刻之后，河谷下游的黑暗中，亮起了更多火光。一支约五十人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队伍中央是一辆并不华丽但坚固的马车，前后护卫皆着监天司特有的深色劲装，眼神锐利，步伐整齐，与溃败的边军气质迥然不同。
队伍不疾不徐地行至堡门前停下。马车帘幕掀开，一名身着深紫色官袍、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缓步下车。他面容清瘦，眼神平静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目光扫过残破的堡墙、墙头戒备的士兵，最后落在站在门内的林啸身上。
此人，便是监天司司正麾下干员，严正。
“本官严正，奉皇命与司正大人钧旨，特来北境。”严正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官威，“尔等坚守荒堡，力抗北漠，忠勇可嘉。不知主事者，如何称呼？”他的目光淡淡掠过林啸身旁的韩林，显然看出林啸才是此地的核心。
“林啸。”林啸抱拳，不卑不亢。
严正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脸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原来是林义士！锈刀堡血战，鹰嘴崖破敌，壮举早已传遍北疆，今日得见，果然英气不凡！”他话锋一转，“林义士率众在此险地立寨，护佑黎民，可谓国之干城。朝廷闻之，甚慰。本官此来，一为宣慰，二为察访边情，三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啸，“也为林义士及众壮士的前程，带来朝廷的恩典与安排。”
“严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内奉茶。”林啸侧身让开道路，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一行人进入堡内。严正带来的护卫训练有素，立刻接管了内堡入口 处的警戒，隐隐将林啸的亲卫隔开。严正的林啸和韩林的陪同下，简单巡视了堡内状况，看到校场上聚集的难民、忙碌修补城墙的士兵、以及那些明显带有异族特征的影族战士时，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
最终，众人来到内堡主楼一间相对完好的厅堂落座。亲兵奉上热水——茶叶在此地已是奢侈。
“林义士，”严正抿了一口热水，放下陶碗，开门见山，“你可知，如今朝廷上下，对你之事，讨论纷纷？”
林啸抬眼：“林某僻处边荒，只知求生抗敌，不知朝廷议论。”
严正微微一笑：“锈刀堡之事，朝廷初始定为‘全军殉国’。然近来北境多有刘言，言林义士未死，且于北漠境内聚众自立，更兼有……驱使奇技淫巧、结交化外蛮族之嫌。”他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侍立在林啸身后的月华。
月华面色冷漠，恍若又止。
林啸神色不变：“流言至于智者。林某与袍泽兄弟，皆为九州子民，在此绝地挣扎求存，所为无非‘活着’二字。所用之法，不过因地制宜；所交之友，无非同抗北漠之患。不知何来‘奇技’、‘蛮族’之说？”
“好一个‘因地制宜’、‘同抗北漠’。”严正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林义士胸怀坦荡，本官佩服。正因如此，朝廷才格外看重。如今北境糜烂，勃鲁部气焰嚣张，朝廷正需林义士这等豪杰之士，为国效力，解黎民倒悬。”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监天司司正大人，对林义士青睐有加。若林义士愿率众归附王化，接受朝廷敕封整编，过往一切，皆可既往不咎。鹰嘴崖之功，朝廷必不吝封赏。届时，钱粮、军械、乃至正式官诰，皆可源源而来。林义士便可名正言顺，守土安民，光宗耀祖，岂不比在此荒堡中苦苦支撑，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图穷匕见。招安。
厅中一时寂静。韩林呼吸微促，看向林啸。月华依旧面无表情，但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林啸沉默片刻，缓缓道：“严大人美意，林某心领。然我这些兄弟，多为带罪之身，或为边野流民，恐难入朝廷法眼。且我等散漫惯了，不习官场规矩，只怕辜负朝廷厚望。”
“诶，此言差矣。”严正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摸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司正大人已有钧旨，只要林义士点头，所有人员，皆可特赦！编为‘北地靖难军’，由林义士暂领都统制一职，秩比四品！直接听命于监天司，不必受边军那些庸碌将领掣肘！至于规矩嘛，慢慢学便是。有司正大人在朝中斡旋，林义士大可放心。”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特赦、官威、独立编制、直达天庭的后台。
林啸垂眸，看着陶碗中晃动的热水倒影，似乎在认真考虑。
严正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相信，面对如此光明的前途和现实的困境，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良久，林啸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激：“朝廷天恩，司正大人垂青，林某感激涕零。然此事关乎众多兄弟性命前程，林某一人不敢擅专。且如今磐石堡初立，北漠大军环伺，形势危如累卵，此时谈整编受封，恐为时过早，也易动摇军心民心。”
他站起身，对严正深深一礼：“可否请严大人回复司正，容林某与兄弟们商议，并待此间局势稍稳，击退勃鲁部前锋，再行定夺？届时，林某必给朝廷与司正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以退为进，拖延时间。
严正眼中精光一闪，笑容微微收敛，但旋即又变得和煦：“林义士考虑周详，体恤下属，本官理解。也罢，此事确非仓促可定。本官会在左近暂留些时日，一方面观察北漠动向，回禀朝廷，另一方面，也好于林义士多亲近亲近，看看有何处可以帮衬。”
他也站起身，意味深长地道：望林义士莫要让司正大人，还有朝廷，等得太久。毕竟，国事艰难，亟需英才效力啊。”
说完，他拱手告辞，在缇骑的护卫下，离开了主楼，前往堡内监天司队伍自行收拾出的住处。
厅内只剩下林啸、月华和韩林。
韩林急道：“林首领，四品都统制！直接听命监天司！这……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林啸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月华。
月华淡淡道：“他想把你和你的力量，牢牢攥在监天司手里。那个司正，所图非小。”
林啸走到窗边，望着严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夜色重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帝国的目光，已经落下来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这目光里，有赏识，有利用，更多的……是审视与控制。”
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韩队正，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磐石堡内外防卫，需加倍小心。尤其是对‘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