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狭小的石室内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面上，拉长、扭曲，仿佛无声角力的鬼魅。外间堡内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这里原是堡垒存放紧要文书的密室，如今成了林啸与严正私下会晤的场所。
严正已换了官袍，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少了些白日里的官威，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与算计，却丝毫未减。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对面沉默的林啸身上，开门见山，没了白日里的客套：
“林义士，此处唯你我二人，有些话，便可说得透彻些了。”他顿了顿，“白日里所言朝廷恩典，句句属实。然林义士拖延之意，本官亦心知肚明。是信不过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压力，如同无形的网，悄然收紧。
林啸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严大人言重。林某草莽之辈，骤闻天恩，惶恐无措是真。弟兄们出身微贱，生死相托，林某不得不慎。况且，”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直率，“如今磐石堡内，缺粮，缺药，缺铁，讲师甲胄兵刃多有破损，城外北漠游骑日夜窥视。空有朝廷名器，若无以实质支撑，只怕画饼难以充饥，反寒了将士之心。”
他以实际困难应对政治试探，将话题引向最迫切的物资需求。
严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料到林啸会如此回应，他身体微微后背，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林义士所虑甚是，朝廷岂会只予空名？司正大人早就安排。”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推到林啸面前。
“此乃第一批可调拨物资名录。精铁三千斤，上号拓木弓材五百件，疗伤药材二十箱，另有粮秣……可解磐石般一月之需。”他观察着林啸的神色，“只要林义士点头，十日之内，物资便可从最近尚在朝廷控制下的‘武备库’起运。后续根据战功与整编进度，还有更多。”
条件很实在，诱惑力也极大。这些正是磐石堡目前最紧缺的硬通货。
林啸目光扫过羊皮纸上的名录，脸上并未露出急切之色，反而问道：“代价？”
严正笑容不变：“林义士快人快语。代价么，其一，磐石堡需悬挂朝廷旗帜，一应文书往来，需用‘北地靖难军’名义。其二，堡垒内设监军司，由本官暂领，负责联络、核功、及……确保军令政令，符合朝廷法度。其三，”他语气略微加重，“鹰嘴崖之战所用之新式弩箭、爆雷，其制法需呈报监天司备案。此等利器，当有朝廷统筹，以御国敌，不宜私藏。”
前两条是控制名义与安插耳目，尚在预料之中。第三条，直指“星火”技术核心！
石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烛火在林啸眼中跳跃，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悬挂旗帜，以朝廷名义抗敌，可。设监军司，协助联络核功，亦可。然则……”
他直视严正：“监军司仅有监察联络之权，不得干预临阵指挥与内部人事任免。此乃底线。至于弩箭爆雷制法”他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此乃兄弟们与生死之间摸索出的保命之法，粗糙简陋，且耗材特殊，产量极低，实不堪献于朝廷。若朝廷需要，我部可依战情，定量提供成品，优先保障前线所需。”
寸步不让，尤其是对核心技术的保护，异常坚决。
严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停止叩击桌面。他盯着林啸，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或贪婪犹豫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静下的坚韧。
“林义士”延展声音微冷，“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奇技巧术，亦当归于王化。私藏利器，恐非人臣之道，亦易惹来非议猜忌。司正大人爱人，方可如此宽容。若换了兵部或御史台那班老夫子前来……”、
话语中已带上隐约的威胁。
“严大人，”林啸打断她，语气依旧恭敬，内容却毫不退让，“正因为司正大人宽容，林某才敢直言。磐石堡上下，如今所求不过两件事：一为活命，二为杀敌。所有器物，方法，皆为此二者服务。若交出制法，导致后续供应断绝，或制法流传为敌所用，则无异自毁长城，不仅害了堡内数千军民，亦辜负朝廷期许，更愧对司正大人知遇之恩。此中厉害，还望大人明察。”
他巧妙地将“私藏”转化为“为确保持续抗敌能力”，并将责任与后果抛回给对方。
严正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纸上摩挲。他发现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边荒野地崛起的年轻人。对方并非一味蛮用，也绝非轻易能被名利打动，反而有着清晰的底线和狡猾的谈判技巧。
硬逼？此刻北境糜烂，朝廷正需这样的刀子去抵挡北漠，真逼反了，得不偿失。司正大人要的是掌控，是徐徐图之，而非一拍两散。
“林义士果然思虑周全，忠于王事。”延展忽然又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些许不快从未发生，“也罢，此事确需慎重。制法可暂缓，但成品供应数量与时间，需有定规，以便朝廷统筹。至于监军司权限……可依林义士所言，以监察联络为主。具体细则，你我日后慢慢商定。”
他做出了让步，或者说，是战术性后退。
林啸也见好就收，拱手道：“多谢严大人体谅。物资之事……”
“首批物资，本官即刻修书，三日内应可启运。”严正爽快道，“不过，武备库至磐石堡，路途不靖，需贵方派可靠人马于中途接应。这也是展现诚意与合作的开端。”
既要物资，就要承担运输风险，并进一步将行动纳入对方视线。
“理应如此。”林啸点头应下。
密探似乎取得了阶段性共识，气氛缓和些许。
严正起身，似要告辞，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若随意地问道：“对了，白日里见堡内有异族战士，身手矫健，不知是何来历？林义士能结交如此助力，当真不凡。”
终于，问到了影族。
林啸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坦然道：“乃是北漠境内一部弱小族裔，饱受勃鲁部欺凌，与我等同仇敌忾，故而联手。彼辈熟悉北漠风土，与侦察袭扰大有助益。”
“哦？原来如此。”严正点头，不再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林义士非常人，能聚非常之力。只是……与化外之族交往过密，恐遭物议。如今既受朝廷招抚，日后言行，还须更合规制些好。”
敲打与提醒，无处不在。
送走严正，林啸独自留在密室内，烛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谈判暂时稳住了对方，获得了急需的物资，保住了技术底线，但监天司的触角已然伸了进来，未来的控制与反控制，必将更加隐秘而激烈。
他推开密室另一侧的小窗，寒冷的夜风灌入。堡内某处阴影中，似乎有极淡的影子，无声地动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监天司的“暗枭”，已经开始活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