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离开后的几日，磐石堡表面平静，内里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暗生。第一批朝廷物资如期抵达，虽然数量打了些折扣，且途中遭遇两次小股北漠游骑袭扰，接应的“星火军”小队颇有折损，但精铁、药材、弓材的入库，依旧极大缓解了堡内的燃眉之急。工匠铺日夜叮当，加紧修复破损兵甲，赶制箭矢。伤兵营里，新到的药材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却也带来了更多生机。
然而，与物资一同到来的，还有那十几名以“书吏”、“工匠”、“医官”名义随行的监军司属员。他们被严正“妥善”安置在靠近堡内中枢却又相对独立的院落，行事低调，言语谨慎，每日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联络”、“核录”之职，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啸将内卫事务全权交给了赵老焉。这个曾在死囚营里挣扎求生的汉子，或许不懂高深谋略，却对人心鬼蜮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抽调了十余名绝对可靠、心思缜密的老兄弟，组建了一支不穿甲胄、不佩显眼兵刃的“巡查队”，明面上负责堡内治安与防火，暗地里则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月华和她的影族战士，则彻底融入了磐石堡的阴影之中。她们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堡垒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新来者居住的院落外围。
平静在第五日被打破。
先是负责看守西侧粮囤的一名老卒，在夜间换岗后莫名腹泻不止，几乎虚脱。军中医官诊断为误食不洁，但老卒坚称自己只吃了统一配发的干粮。紧接着，两名来自不同九州残军队伍的低级军官，再一次酒后的争执中，险些拔刀相向，争执的源头竟是一句关于：“林头儿是不是想学北漠蛮子自立为王”的醉话。这话传的飞快，虽被迅速压下，却在某些人心中投下了猜忌的影子。
赵老焉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亲自检查了粮仓，又在堡内水井、灶房等要害处增加了暗哨。巡查队加强了对夜间活动的盘查，尤其是靠近监军司院落的方向。
与此同时，月华在监视中发现，那位自称“医官”的秦先生，似乎对堡内伤兵的恢复情况过分关注，时常以探讨医术为名，与军中医官攀谈，言语间不经意地打听着伤员的来历，作战表现，甚至闲聊时问起过“林头儿身边那位总戴着面具的姑娘”。
这一夜，月华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贴在监军司院落外一株老树的阴影里。她的目光锁定在秦先生房间的窗棂上。已过子时，那窗户却还透着微弱的光，隐约有两个人影低声交谈。另一个身影，并非严正。
她耐心等待。约莫一刻钟后，房门轻启，一个穿着普通辅兵服饰、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闪了出来，迅速消失在巷道的黑暗里。月华没有去追那个辅兵，她的视线停留在秦先生窗前。只见秦先生吹熄了灯，却并未就寝，而是就着微弱得月光，在桌前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快速书写着什么。
次日清晨，赵老焉阴沉着脸找到了正在校场检视新修复弩机的林啸。
“林头儿，有问题。”赵老焉压低声音，“昨天后半夜，巡查队在西南角废弃马厩附近，逮到一个偷偷摸摸埋东西的家伙，是前几日从溃兵里收拢来的，自称原是边军辎重营的。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赵老焉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用油纸包裹着的、黑乎乎的块状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马钱子的苦杏仁味。“找老郎中辨认过，是‘断肠草’的根茎磨粉混合了其他东西，剂量不小，混进水井或粮锅里，能让人上吐下泻，久了能要命。”
林啸眼神一冷：“审了？”
“嘴硬，只说是以前在辎重营用来药老鼠的，自己藏着防身。”赵老焉啐了一口，“防身需要大半夜埋到废马厩？我看他就是被人指使，准备在堡内水源或伙食里下手，制造混乱。人已经单独关押了，用了点手段，但还没撬开嘴。”
“和监军司那边有关联吗？”
“目前没直接证据。那小子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没人指使。”赵老焉皱眉，“但我查了，他前两天曾以帮忙搬运药材的名义，靠近过监军司的院子。”
几乎同时，月华也带来了她的发现。
“那个秦先生，昨夜与人密谈，随后写了一封信。今早，信被混在例行送往后方联络点的文书里带出了堡。送信的人很谨慎，中途换了一次马，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信的具体内容未知。但那个与他夜谈的辅兵，今早被发现‘失足’跌进了堡后的排水沟，头磕在石头上，已经没气了。验看过了，确实是意外痕迹，但太巧。”
下毒，散布流言，秘密通信，灭口……一连串事件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终于开始翻涌。
林啸沉默片刻，对赵老焉道：“那个下毒的人，看紧了，别让他‘意外’死了。暂时不要动监军司的人，严密监视即可。”
他又看向月华：“盯死秦先生，查清他的通信渠道和接触的所有人，另外，查查那个‘意外’身亡的辅兵，最近和哪些人有过接触。”
处置完这些，林啸独自登上磐石堡最高的瞭望塔。寒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的乱发。堡内，炊烟袅袅，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隐约可闻，一切似乎井然有序。堡外，荒野辽阔，北漠游骑如同秃鹫，在远处徘徊。
朝廷的物资带来了喘息之机，也带来了更隐秘的刀锋。监天司的“暗枭”，果然名不虚传，手段阴狠，行事周密，且毫不顾忌可能造成的内部混乱与伤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制造不稳定，搜集情报，寻找弱点，最终达成控制或瓦解。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致命的战争。
他想起严正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秦先生窗前的灯光和那张小纸条。监天司对影族的兴趣，恐怕不止于“物议”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只见堡外远方，一匹快马正扬起烟尘，不顾北漠游骑的威胁，拼命朝着磐石堡方向飞驰而来。看装束，并非朝廷信使，也不像影族或已知的盟友。
那骑士奔到堡下，已是人困马乏，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嘶声朝着守门军士呼喊，手中高举着一件似乎是信物的东西，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隐约飘了上来：
“……黑石谷……急报……北漠……大军……”
林啸的心脏猛地一沉。
派往黑石谷建立分基地的山猫所部，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