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针落可闻。秦先生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递话，其意味不言自明——监军司，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朝廷势力，对联军乃至北漠的动向掌握程度，远超表面。
林啸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抬手止住了赵老焉即将出口的置疑，略微沉吟，对那内卫道：“带他去堡内地窖。月华，你跟我来。老赵，继续按我们刚才议定的方向，做最基础的准备，但要绝对保密。”
片刻后，磐石堡地下幽深超市的地窖中，唯一一盏油灯将三个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林啸与月华并肩而立，对面是那位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的秦先生，他此刻褪去了平日那副文官矜持，站姿如松，气息沉稳，竟稳稳有行伍之风。
“秦先生深夜相约，又提及北漠几米，不知是何用意？”林啸开门见山，声音在低角中回荡。
秦先生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林将军快人快语。那秦某也只说了。黑石谷危在旦夕，秃鹰赤那围城打援之策，将军想必已东西。那支游弋在磐石堡与黑石谷之间的骑兵，乃北漠王庭直辖的精锐‘铁鹞子’，越一千二百骑，统领者是王庭悍将巴特尔。他们藏身于‘野狐岭’的废弃矿坑，只等将军援兵出动，便会雷霆一击。”
野狐岭！林啸心中一凛，那地方他知道，地形复杂，确实易于隐藏大队骑兵。若不明就里，援军行至半道遭‘铁鹞子’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消息果然灵通。”林啸不动声色，“但秦先生将此等机密相告，恐怕不止是为了助林某解围吧？”
“自然。”秦先生颔首，目光坦然地迎上林啸的审视，“朝廷希望北境安定，将军能牵制乃至削弱北漠，自是乐见。但将军势力扩张过快，所用器物战法又迥异寻常，朝中诸公，难免有些……疑虑。”
他顿了顿，继续到：“此番示好，一为解将军燃眉之急，二也是展现朝廷诚意。朝廷所求不多，只希望将军在解黑石谷之围后，能将那‘驱狼筒’与‘破煞火雷’的详图，抄录一份，由秦某带回京师。此等利国利民之器，理当惠及全军，共御外侮。当然，朝廷也会记下将军这份功劳。”
图穷匕见！果然是冲着星骸衍生的技术来的！而且点名要的是刚刚在实战中证明有效的两种关键武器图纸。这要求看似合理，甚至带着“大义”名分，实则是要抽走林啸势力赖以立足的核心优势之一。
月华面具下的气息微冷，手已按在刀柄。
林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问道：“除了这骑兵埋伏，秦先生方才似乎还提到了粮道？”
秦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林啸的敏锐很满意。“不错。秃鹰赤那三千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每日消耗巨大。其粮草主要从‘灰雁湖’周转营地输送，每隔三日，必有一支约五百人押运的车队，于清晨从周转营地出发，午时前后经过‘落马坡’。此地两侧丘壑，道路狭窄，乃绝佳伏击之处。若能断其粮道，秃鹰赤那军心必乱，黑石谷之围自解。”
灰雁湖周转营地，落马坡……这些地名与林啸掌握的地图一一对应，细节详实，不似作伪。
“秦先生的情报，确实价值连城。”林啸缓缓道，“不过，图纸之事，关乎众多弟兄心血与性命所系，林某需与众人商议。眼下黑石谷兄弟命悬一线，林某心急如焚，不知先生可否先将那‘铁鹞子’藏身的具体方位，以及落马坡敌军押运的详细时刻、兵力配置图给林某一观？也好让林某判断，此计是否可行，值不值得用兄弟们保命的家伙去换。”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需要图纸的为难（推给集体商议），又点明了救人优先，同时要求更具体的情报以验证真伪和评估风险。
秦先生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两张折叠得极为工整的桑皮纸，递了过来。“此乃‘铁鹞子’藏匿矿坑的入口、暗哨分布草图，以及落马坡周边地形、敌军押运惯常路线与时间图。将军可遣得力人手核实。秦某在此静候将军决断。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黑石谷军情如火，将军需早作决断。朝廷的耐心和诚意，并非无限。”
林啸接过图纸，就着油灯快速浏览。图上标注细致，甚至标明了矿坑内可能得饮水点和马匹安置区，落马坡的图示也极为精准。他心中已有七八分信了。
“图纸之事，待林某解了黑石谷之围，保全了弟兄性命，再与先生细谈。”林啸收起图纸，给出一个模糊的承诺，“眼下，军务紧急，林某就不多留先生了。”
秦先生也不纠缠，拱手道：“那秦某预祝将军旗开得胜。望将军莫忘朝廷期许。”说完，在内卫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窖。
地窖内重归寂静。
“此人不可信。”月华声音冰冷，“朝廷只想空手套白狼，拿走我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我知道。”林啸盯着手中两份沉甸甸的情报，眼神锐利，“但情报很可能是真的。朝廷在北漠经营多年，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他们现在还需要我们顶在前面，所以抛出这些饵料，既解我们之围卖个好，有顺势索要技术，一石二鸟。”
“那你真要给他们图纸？”
“给？”林啸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可以给。但怎么给，给什么样的‘图纸’，就是我们的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利用这些情报，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他快步走出地窖，回到议事堂。赵老焉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秦先生给了北漠隐藏骑兵‘铁鹞子’的藏身地，以及秃鹰赤那粮道的详细情报。”林啸言简意赅，将两张图纸铺在桌上，“情报可信度很高。计划变更：我们不直接去黑石谷，也不去劫粮道。”
众人一愣。
林啸的手指重重落在“野狐岭”矿坑的位置，眼中寒光四射：“我们连夜出发，目标——野狐岭！先吃掉北漠这支埋伏的精锐骑兵‘铁鹞子’！然后，伪装成‘铁鹞子’残部，直奔灰雁湖周转营地！”
他看向震惊的众人，声音斩钉截铁：“秃鹰赤那等不到援军，也等不到粮草，他只能回头！黑石谷的围，自然就解了！”
“可是，”一名将领迟疑道，“野狐岭距此也有大半天路程，我们大队行动，如何瞒过堡外北漠主力的耳目？”
林啸看向月华：“这就需要影族的兄弟，再辛苦一回了。不仅要制造假象迷惑敌军，行动路线，也要靠你们来指引。”
月华毫不犹豫地点头。
“老赵，立刻挑选一千五百最精锐、最擅长山地夜战的弟兄，人衔枚，马裹蹄，只带三日干粮和必要武器，半个时辰后集结！”
命令如山，整个磐石堡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悄然启动。
然而，就在部队即将秘密开拔的前一刻，那名曾传递秦先生口信的内卫，再次急匆匆找到赵老焉，脸色比上次还要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赵头儿……监视监军司院落的弟兄发现……秦先生他……他半个时辰前，用信鸽向堡外发送了一份密报！方向……好像是朝着北边！”
赵老焉的心猛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