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如化不开的墨。风从北漠深处刮来，卷着沙砾和刺骨的寒意。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黑暗中沉默行进，铠甲用粗布包裹，马蹄裹着厚毡，兵器紧贴身体，只有最轻微的摩擦声淹没在风声里。
林啸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骑马——这种嵌入行动，任何不必要的声响都可能致命。皮甲外罩着一件从铁鹞子尸体上剥下来的、带着刀痕和血污的北漠千夫长外袍，脸上涂抹着影族特制的油彩，遮掩了过于清晰的九州人轮廓。他身后，精心挑选出的三百名精锐战士也都换上了缴获的北漠军服，染血的、破损的，可以弄成溃败奔逃的模样。
月华如同真正的影子，时而出现在队伍侧翼，时而在前方探路折返。她的影族战士已经先行散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队伍行进路线的前方和两侧清扫着。偶尔，远处会传来极轻微的、像是夜枭惊飞又戛然而止的声响，那是潜伏在北漠暗哨被无声解决。
“前方三里，有北漠游骑小队，无人，正在背风处休息。”月华又一次无声地滑到林啸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绕不过去。必须清除。”
林啸点头，对身后做了几个手势。山猫带着十名最擅长摸哨的战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片刻后，那边传来几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重归寂静。山猫等人回来时，身上又多了几件沾着提纹的北漠皮甲和腰牌。
队伍继续前进。越靠近灰雁湖，空气中的湿气越重，风中开始夹杂着湖水特有的腥气和隐约的……牲畜粪便与草料发酵的味道。那是大型营地特有的气息。
“到了。”月华在一处低矮的沙丘后停下，示意众人匍匐。她指向沙丘前方。
林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即使在昏暗的星光下，眼前的景象依然令人屏息。灰雁湖宛如一块巨大的、破碎的黑色镜子，躺在荒原的凹陷处。湖畔，连绵的营帐如同生长在湖边的怪异蘑菇，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人影绰绰，但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少数巡逻队在帐间穿行。更远处，靠近湖岸的空地上，堆放着无数用油布覆盖的、小山般的物资，那便是粮草辎重！
营地的规模远超预计。这不仅是周转营地，更像是北漠南下大军的一个重要后勤节点！
“守卫比预想的森严。”月华的声音带着凝重，“外围游骑暗哨多，营地内巡逻队次也密。正面潜入，很难。”
林啸仔细观察着营地的布局。营地背靠灰雁湖，三面设防，但靠近湖面的那一侧，因为地势潮湿、蚊虫滋生，守卫明显松懈，只有零星几个固定哨塔，巡逻队也很少往那边去。
“从湖面方向进。”林啸做出决断，“月华，你带人清除那几个哨塔。山猫，组织人手准备火油和引火物。其他人，跟我伪装接近。”
计划迅速传达下去。月华带着数十名影族战士，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向着湖岸哨塔的方向潜去。山猫则带人将携带的陶罐火油、浸入油脂的布条和特制的、燃烧缓慢但烟大的草料球分发下去。
林啸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疲惫和血污抹得更凌乱些，然后猛地从沙丘后站起身，用北漠语嘶声大喊起来，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快！快跑！九州人杀来了！野狐岭……野狐岭完了！”
他身后的三百“溃兵”也纷纷跟着连滚带爬地“逃”向营地，个个狼狈不堪，惊慌失措，不少人还故意制造着受伤的呻吟和哭喊。
营地边缘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溃兵”吓了一跳。几支火把迅速向这边移来。
“站住！什么人？”一名北漠百夫长厉声喝问，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半寸。
“自己人！我们是铁鹞子第三队的！”林啸用带着“惊恐”颤抖的声音喊道，同时举起一块从实体上搜来的、沾血的铁鹞子腰牌，“野狐岭……我们在野狐岭中埋伏！巴特尔将军……巴特尔将军可能也凶多吉少了！九州人太多了，还有妖魔相助！我们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一个遭遇惨败、魂飞魄散的溃兵演绎得淋漓尽致。身后的“溃兵”门也适时地发出各种哭嚎和催促。
“快让我们进去！九州追兵可能就在后面！”
“水……给点水喝！”
“我的兄弟快不行了！”
那百夫长举着火把，仔细看了看林啸手中的腰牌，有扫过这群“溃兵”身上货真价实的铁鹞子服饰和惨状，警惕心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慌乱。野狐岭埋伏失利？巴特尔将军出事？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开栅栏！放他们进来！快去向辎重官禀报！”百夫长连忙下令，同时对手下喊道，“加强警戒，注意后方！”
栅栏门被匆忙打开，林啸带着三百“溃兵”连滚带爬地涌入了营地。一进营地，他们便“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营帐间的空地上，引起附近不少被惊醒的北漠士兵围观和询问，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林啸在瘫倒的瞬间，目光迅速扫视。很好，月华那边，湖畔的几个哨塔上的火光已经悄然熄灭。山猫等人正借着混乱，装作搀扶伤员或寻找水源，悄然向着粮草堆积区和水边停靠的运输筏子方向移动。
时机到了！
林啸对身边几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几人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向着几个关键的、堆放着大量草料和火油桶的帐篷摸去。
他自己则挣扎着爬起来，抓住那名百夫长，继续用惊恐的气语说道：“大人！快……快通知所有将军！九州人可能不止一路！他们……他们说不定会来烧粮草！这里也不安全！”
“什么？”百夫长脸色大变。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刹那——
“着火了！粮草堆着火了！”营地西北角，猛地传来凄厉的惊呼！
只见那座最大的粮草堆，不知何时已经腾起一人多高的火焰！夜风一吹，火舌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邻近的帐篷和物资！
紧接着，东南角的草料场、停泊筏子的湖边、甚至几座存放箭矢和火油的营帐，几乎同时爆发出熊熊火光！
“敌袭！是敌袭！”尖锐的警报号角终于凄厉地划破夜空！
整个灰雁湖营地瞬间炸开了锅！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慌乱地寻找武器和铠甲；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救火和防御；马匹受惊，挣脱缰绳在营地内狂奔冲撞……
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就是现在！散开！放火！制造混乱！然后按预定路线撤！”林啸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战士们吼道，自己则一刀捅穿了那名还在发愣的百夫长的后心，夺过他的火把，奋力掷向最近的一座帐篷！
三百名精锐瞬间化整为零，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在混乱的营地中四散开来。他们不再伪装，见帐篷就点，见辎重就烧，遇到零星抵抗便迅猛击杀，然后毫不停留地扑向下一个目标。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最大的恐慌和破坏！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灰雁湖畔，无数粮草、帐篷、器械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一片血红！浓烟滚滚，遮蔽了星光，也遮蔽了视线和指挥。救火声、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火油桶被引燃）响成一片，整个营地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林啸在混乱中快速移动，与几名负责断后的心腹汇合。他们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灼亮。
“头儿！西边栅栏破了，月华首领的人接应！”
“山猫那边信号发了，大部分弟兄已经往外撤了！”
“走！”林啸毫不恋战，带着人向着西侧火势较小、混乱最甚的区域冲去。沿途遇到的北漠士兵要么忙着救火，要么惊慌失措地乱跑，根本无暇阻拦他们。
很快，他们冲出了破损的栅栏，重新没入黑暗的荒原。身后，是映红天际的熊熊烈焰和彻底失控的北漠大营。
一口气奔出数里，直到再也看不到冲天的火光，只能闻到风中隐约的焦糊味，众人才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停下，剧烈喘息。
清点人数，三百精锐回来了两百七十余人，折损二十多人，但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伤。然而，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成功完成任务的亢奋。
“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山猫捂着肩上一道刀伤，咧着嘴笑。
林啸靠坐在岩石上，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灰雁湖粮草被焚，秃鹰赤那的大军至少半个月内将陷入补给困境，黑石谷的围……应该能解了。
就在这时，负责在后方警戒的一名影族战士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首领，林大人。我们撤出来时，在湖边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什么？”林啸心头微动。
那战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沾着泥污和水渍的碎片。那碎片非金非石，质地奇特，表面有着极其精细的、与星骸遗迹上类似的能量纹路，只是更加黯淡破碎。
“是在湖边一艘半沉没的、被掩盖得很好的旧筏子下面发现的。那筏子用油布盖着，不像是运粮的，倒像藏着什么。我们的人顺手捞了一块。”
林啸接过那碎片，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弱的能量脉动。他瞳孔骤缩。
灰雁湖……一个北漠的后勤营地，怎么会有星骸文明的造物碎片？还不刻意隐藏？
月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骨制面具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更深沉的疑虑。
这次夜袭，烧掉的恐怕不止是粮草……似乎，还意外触碰到了某个隐藏在战争背后的、更隐秘的线索。
夜风中，灰雁湖方向的火光渐渐减弱，但新的疑云，却沉沉地压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