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林啸一行残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抵达了黑石谷外围的暗哨警戒线。谷口影影绰绰的火把光，此刻看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温暖。
“是林大人！他们回来了！”哨塔上的守卫认出了队伍最前方那个浑身浴血、步履却依然沉稳的身影，压抑着激动低呼起来。很快，谷内传来细碎的响动，一小队人马举着火把迎出。
走在最前的是留守黑石谷、负责开采和防御的山猫。他脸上的焦虑在看到林啸的瞬间化为狂喜，但紧接着又被众人狼狈的模样和明显的减员给压了下去。“头儿！你们……”
“进去再说。”林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拍了拍山猫的肩膀，示意无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块冰冷碎片。它像一块寒冰，隔着衣物似乎都被冻伤皮肤，与周围庆祝脱险的微弱喜悦格格不入。
回到相对安全的谷内简陋营寨，热水、食物和伤药被迅速送来。赵老焉早已闻讯赶来，看到众人虽然带伤但主力尚存，尤其是林啸安然回归，这才长舒一口气，立刻组织人手照料伤员，清点损失，安排岗哨加倍警戒——灰雁湖那把火，北漠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啸草草处理了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拒绝了休息的提议。他让月华和山猫，连同赵老焉一起，进入了他的指挥军帐——那只是个稍大些、用原木和兽皮搭起的棚子。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林啸将那块沾着泥污和水渍的碎片小心地放在了粗糙的木桌上，碎片只有巴掌大，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质地非金非石，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表面那些精细的纹路此刻更显诡谲。
“就是这东西？”赵老焉凑近细看，眉头紧锁，“看起来……跟咱们在龙陨之地见过的那些大家伙，有点像，但小太多了。”
月华伸出手指，悬在碎片上方一寸处，并未直接碰触。她闭目凝神片刻，才缓缓开口：“能量残留很微弱，但很‘纯粹’。与圣墟核心同源，却又有些不同……更‘新’，或者说，被‘处理’过。”她睁开眼，看向林啸，“那艘藏匿它的筏子，有什么特别？”
“伪装得很好，半沉在湖边隐蔽处，盖着防水的油布，不像临时放置。”林啸回忆着那名影族战士的描述，“更像一个……秘密的储藏点或交接点。北漠人如果只是偶然捡到这种碎片，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隐藏。”
山猫挠了挠头：“会不会是乌维王子之前探索龙陨之地时，手下人偷偷带出来的？那家伙对这类东西很痴迷。”
“有可能。”林啸点头，“但乌维已死，他残留的实力正被王庭和左贤王部清算。这块碎片出现在灰雁湖——一个由王庭直属将领秃鹰赤那那控制的后勤基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除非……北漠王庭本身，或者说王庭中的某些势力，对星骸文明的遗物，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兴趣和研究。”
帐内一时沉默。这个推断如果成立，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对手，不仅仅是在军事上强大，更可能隐藏着与远古秘密相关的、更深的图谋。
“试试看。”林啸看向月华，“用你的方法，或者……我用‘钥匙’的气息接触它，看能否激活什么。”
月华犹豫一下：“风险未知，可能会触发某种隐藏的警报或记录。”
“我们烧了灰雁湖，警报早就响了。”林啸苦笑，“不在乎多这一个。我们需要信息。”
月华不再劝阻，她示意众人退开些，自己则站到了林啸侧后方，新月弯刀半出鞘，随时准备应对不测。林啸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点沉寂的微光缓缓调动起来，凝聚于指尖。微光泛起，与他疲惫的脸色形成对比。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碎片表面一个看似能量纹路节点的位置。
接触的刹那——
“嗡……”
碎片并没有爆发出强光或能量冲击，而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如同蜂鸣般的颤音。与此同时，碎片表面的纹路依次亮起了极其黯淡的、断断续续的幽蓝色光芒，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没有浩瀚的信息流冲击。只有一些极其破碎、模糊、失真的画面和声音片段，强行挤入林啸的脑海：
……扭曲的金属走廊，与即灭回廊相似但更狭窄……穿着北漠皮甲、却配备着奇特手套和面罩的身影在匆忙移动……某种低沉的、规律的机械运转生……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北漠口音的人声在吼叫：“……样本……不稳定……第三组数据……送回圣山……”……刺眼的红光闪烁……警报声……最后是一个短暂的、清晰的画面：碎片本身，被放置在一个简陋的、带有北漠风格纹路的金属盒子中，盒盖上，刻着一个徽记——那是一轮被琅琊环绕的弯月！
画面戛然而止。碎片的光芒彻底熄灭，回复成一块死寂的顽石。林啸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被月华扶住。他脸色长白，额头渗出冷汗，这一次的信息读取虽然量少，却异常吃力，仿佛在对抗某种加密或干扰。
“圣山？狼牙弯月徽记？”月华的听力极佳，捕捉到林啸下意识低语出的关键词，她的身体骤然绷紧，“那是……北漠王庭萨满教‘圣殿’的标记！只有大萨满和极少数核心祭祀才有资格使用！”
林啸稳住呼吸，眼中惊疑不定。碎片中的记忆显示，北漠人不仅在搜集星骸遗物，他们还在某个被称为“圣山”的地方，进行着某种研究或实验！而且已经进展到需要记录数据、运送样本的阶段！
“这碎片，可能就是某个‘不稳定’的实验样本，或者从某个更大造物上剥离的研究对象，被秘密运转，途经灰雁湖时暂时隐藏，结果被我们误打误撞发现。”林啸分析道，心却沉了下去。北漠王庭的萨满教，似乎掌握着超出他们预估的、对星骸文明的理解和利用能力。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秃鹰赤那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如果知道，灰雁湖被袭，他损失的就不仅是粮草，更是这个可能涉及王庭核心机密的‘样本’。”赵老焉脸色发白，“那他的报复……”
话音
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喊！
“报——！谷外东、北两个方向，同时发现大量北漠游骑活动！他们像是在……拉网搜寻！”
“报——！西南方向哨塔观察到异常烟尘，疑似有大规模骑兵集结移动！”
坏消息接踵而至。
林啸与月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报复来得太快了！秃鹰赤那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这绝不单单是为了粮草被焚。
“加强所有岗哨，准备防御器械。命令开采队暂停作业，全部撤回内谷。所有人，备战！”林啸迅速下令，声音恢复了冷硬。
山猫和赵老焉领命匆匆离去。
帐内只剩下林啸的月华。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他们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月华的声音很低，“也是为了找回，或彻底抹掉‘样本’存在的痕迹。我们……可能捅了一个比灰雁湖大火更麻烦的马蜂窝。”
林啸握紧了拳头，指尖那块碎片的冰冷触感仿佛还在。他看向帐外渐亮的天色，黑石谷三面皆敌，刚刚获得的喘息之机转眼即逝。
“那就让他们来吧。”林啸的声音透着疲惫，却有一种岩石般的坚定。“黑石谷不能丢。这里的矿脉和位置，对我们太重要了。”他顿了顿，看向月华，“让你的人，重点侦察西南方向，我要知道秃鹰赤那主力到底想干什么。另外……”
他拿起桌上那块再无反应的碎片，眼神深邃。
“查清楚，‘圣山’……到底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