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北漠营地的篝火在远处丘陵上连城一片摇曳的光带，像是蛰伏巨兽的呼吸。萨满低沉悠长的吟唱声随风断续传来，夹杂着某种节奏诡异的鼓点，听得人心头发慌，连山谷里的风都似乎带上了一丝腥甜黏腻的味道。
黑石谷内确实一片反常的“有序的忙碌”。没有喧嚣，只有压低了的指令声、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的木石的摩擦声。所有士兵取消休息，按预定方案进入各自的防御位置。火把被严格控制，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关键哨位和工事后方允许微光照明，以免暴露布防细节。
林啸的命令已传达至每一名士兵：“握紧刀，守住墙，天亮后，决生死。”
秦川挥刀自己的防区——一段位于谷口左侧、相对突出的石垒防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检查着每一处垛口，拍打着每一个紧张的新兵肩膀，眼神锐利地扫过麾下每一张面孔。那几个被赵老焉“调走”的老兵空缺，他已迅速提拔了表现稳健的副手补上。此刻，他心中那点摇摆已彻底沉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林啸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我们的命，握在自己手里。”他选择相信，也必须相信。
谷地中央，被严密保护的匠作坊区域，却是灯火通明，热气蒸腾。赵老焉脱去了外袍，只穿着单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数十名最可靠的工匠和助手。这里正在赶制的，正是林啸所说的“那个”——基于星骸碎片中某种“不稳定能量释放”原理，结合黑石谷新发现矿脉中几种特殊矿物，改良强化后的“破煞火雷”。
与之前用于驱狼、破邪的简易版本不同，这一次，赵老焉根据林啸模糊的指示和老工匠的经验，尝试将装药量提升到极限，并改进了外壳的破片设计和延时引信。一个个西瓜大小、外壳粗糙却异常沉重的陶罐被小心翼翼地从模具中取出，填装入混合了硫磺、硝石、木炭以及淹没至粉末状的暗红色奇异矿粉的药剂，最后封入以油浸麻绳和薄竹管为核心的自制引信。
空气 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矿物粉尘味道，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伺候一群沉睡的爆裂凶兽。
“老焉头儿，这玩意儿……真能行吗？这装药量，比之前的大了三倍不止！”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匠人压低声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陶罐，手有点抖。
“不行也得行！”赵老焉抹了把汗，眼睛通红，“大人说了，北漠蛮子弄来了不得了的东西。咱们这点家底，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这些‘雷爷’争不争气了！都给我仔细着点，封口要严，引信长度给我掐准了，谁出岔子，军法无情！”
另一边，山猫正带着人在谷口正面的主防线后，紧张地布置着最后一批防御设施。除了常规的鹿砦、陷坑，他们还在关键地段埋设了用麻绳串联、触发式的简易地刺和绊索。最前方，几架连夜赶工、以黑石谷特有坚硬木材为基，包裹了缴获北漠铁皮的简陋盾车被推到了指定位置，后面藏着的是联军中数量不多但极为珍贵的改良弩车。
月华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在各处防线间无声穿梭，将最新侦察到的北漠兵力细微调整传递给各个防区指挥官。她的目光尤其警惕地关注着西南方向，那三位“圣山”大萨满所在的中军位置。那里的吟唱声越来越清晰，鼓点也越来越急，隐隐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过来。
“他们在积蓄力量。”月华闪身来道林啸所在的中央指挥台——一处利用天然岩石搭建的隐蔽观察所，低声道，“‘破城吼’的位置已经确认，一共三门，集中在西南主攻方向，正在由萨满进行某种‘祝福’或激活仪式。金帐武士的阵列也在前移，看样子，天亮第一波攻击，就会是石破天惊。”
林啸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黑暗中那几处被火把特别环绕、隐隐显出巨大轮廓的阴影。“‘破城吼’……到底是什么原理？看清楚了吗？”
月华摇头：“无法再靠近。但能感觉到很强的能量波动，不同于萨满的邪力，更接近……我们那些‘火雷’未激发时的感觉，但更庞大，更凝聚。”
林啸心下一沉。果然是类似的东西，而且很可能是更成熟、威力更大的版本。秃鹰赤那，或者说北漠王庭，对星骸能量的应用，恐怕走得更远。
时间在极度压抑中缓缓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黑石谷和周围丘陵的轮廓渐渐清晰。
就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恰好投射到黑石谷谷口的那一瞬间——
“呜嗷——！”
一声绝非人力所能发出的、沉闷、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咆哮，陡然从被摸军阵的西南方向炸响！声音之巨，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随时簌簌落下，谷内不少士兵被震得耳膜生疼，脸色发白！
紧接着，众人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北漠军阵前方，那三门覆盖的厚重毡布被猛地掀开！露出的，是三条体型庞大、结构狰狞的金属巨物！它们有着粗短厚重的底座，复杂的铰链和支架，以及一根需要数人合抱、长度超过两丈、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巨型管状物！管身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与星骸碎片上类似的扭曲纹路，此刻正从尾部向端口逐渐亮起令人心悸的幽蓝色光芒！
“目标！谷口石墙！放！”北漠军中，一名身披金色狼头铠的将领挥刀怒吼。
三名围在“破城吼”旁的苍老大萨满，同时将手中的骨杖重重顿地，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
嗡——！
三道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空气的幽蓝光团，在刺耳的尖啸声中，从那巨大的金属管口喷射而出！光团拖拽着长长的尾迹，如同坠落的蓝色彗星，以惊人的速度划过黎明前的天空，直奔黑石谷谷口那堵最厚实的石垒防线！
“隐蔽——！”各级军官的嘶吼同时响起。
然而，那速度太快了！
“轰轰轰！——”
几乎不分先后的三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幽蓝光团狠狠砸在石墙上！没有普通的撞击和碎裂，光团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恐怖的爆炸！不，不仅仅是爆炸，更像是某种高能量的侵蚀与湮灭！
刺目的蓝白光芒吞噬了那段城墙，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横扫开来，将城头来不及躲避的十几名守军连同垛口一起掀飞！坚固的、掺杂了黑石的墙体，如同被巨兽啃了一口，瞬间出现三个巨大的、边缘呈熔融状的焦黑缺口，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其中还夹杂着被瞬间汽化的守军残骸留下的淡淡红雾！
整个黑石谷，地动山摇！
呛人的烟尘和焦糊味弥漫。缺口处，碎石还在哗啦啦地滚落。侥幸未被直接波及的守军趴在残存的墙后，耳鸣不止，满脸惊骇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破坏景象。仅仅一击，最坚固的主防墙体就被撕开了三个致命的大口子！
北漠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战鼓擂动，蓄势已久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金帐武士的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而那三么“破城吼”的幽蓝纹路正在重新亮起，显然在进行第二轮充能！
“他娘的……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山猫从一堆碎石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看着远处那狰狞的金属巨兽，声音都有些变调。
林啸从指挥台的掩体后抬起头，眼中也满是震撼。这威力，远超他的预估！绝不是黑火药时代该有的武器！星骸文明的技术，被北漠萨满以某种方式扭曲、放大，变成了如此恐怖的攻城利器！
“不能让它再开火！”林啸咬牙，厉声下令，“弩车！瞄准那些铁管子！给我射！”
隐藏在盾车后的弩车迅速调整角度，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破城吼”。然而，北漠人显然早有防备，数面巨大的、覆盖着铁皮和兽骨符文的沉重塔盾被迅速竖起，护在“破城吼”前方。弩箭钉在塔盾上，深入寸许便难以再进，只能激起一溜火星。偶尔有弩箭越过盾墙，击中“破城吼”本体，却只在厚重的金属管身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损伤。
“哈哈！九州蝼蚁，凭这些破烂，也想伤我圣器？”北漠将领狂笑，“装天！给我把他们的破墙彻底轰塌！”
“破城吼”的幽蓝光芒再次亮起，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炽烈！
谷口防线，危在旦夕！士兵们看着那再次开始充能的毁灭之源，眼中不禁流露出绝望。
林啸死死攥紧了拳头，直接发白。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赵老焉匠作坊的方向，又看向山谷两侧较为陡峭、布防相对薄弱的山脊。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抓住身旁月华的手臂，声音急促而决绝：“听着！他们的‘破城吼’移动缓慢，转向不便，射界主要针对正面谷口。你带上所有还能动的影族兄弟，还有……把匠作坊里那些‘大号雷爷’全带上！从侧面峭壁摸过去，有多近贴多近！给我炸了那三个铁疙瘩！”
月华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林啸的意图。那几乎是必死的任务！但她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好！”
“山猫！”林啸又吼。
“在！”
“带你最敢死的人，从正面缺口给我顶出去！不计代价，吸引他们步兵和金帐武士的注意力，给月华创造机会！”
山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早就等不及了！”
林啸最后看向脸色苍白的秦川，指向另外两个被轰开的较小缺口：“秦川！带你的人，堵住那里！一步不退！”
秦川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人在墙在！”
命令飞速传达。黑石谷，这枚深陷重围的孤子，在遭受当头重击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被激起了最凶悍的血腥，准备亮出它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獠牙！
月华的身影已消失在侧翼的乱石阴影中。山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带着一群视死如归的悍卒，从最大的缺口悍然涌出，主动扑向正在逼近的北漠步兵洪流。
林啸站在指挥台上，望着那再次即将喷吐毁灭蓝光的“破城吼”，又看了看舍生忘死扑出去的弟兄，缓缓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他知道，胜负，乃至生死，就在接下来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