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沙……”
月华带着战栗的尾音，如同冰锥刺入林啸耳中。他死死盯着北方天际那堵不断推进、吞噬光线的灰黄色巨墙，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并非寻常沙暴，它移动的速度太快，色泽太沉，仿佛有生命般择人而噬。更令他心悸的事，体内那点微光，竟对这远方的“葬沙”产生了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排斥与预警。这东西，绝对与“圣墟”，与那些远古遗留，甚至于“吞噬者”脱不了干系。
北漠军阵的混乱与撤退在继续，显然他们也惧怕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对黑石谷的围攻骤然解除，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谷口堆积的尸体。
“先不管它！”林啸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情，“山猫！组织人手抢救伤员，扑灭余火，检查矿脉裂缝！月华，带你的人警戒谷口，防止北漠人杀回马枪！老赵，清点损失，加固缺口！”
命令一道道下达，劫后余生的守军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开始行动起来。黑石谷内一片忙碌，呻吟声、呼喊声、泼水声交织。那“土龙”的残躯半埋在冷却凝固的熔岩和矿渣中，已无声息，只余下可怖的焦黑轮廓和刺鼻的胶臭味。
林啸走到那喷发过的区域边缘，地面仍有余温，裂缝中偶尔有白气冒出。这次冒险引爆矿脉，虽解了燃眉之急，但也让这处宝贵的资源点变得极不稳定，短期内难以安全开采。他目光扫过谷内，守军损失惨重，山猫部在正面缺口伤亡近半，影族战士亦有折损，箭矢、雷火罐消耗殆尽，连粮食都被焚毁不少。
“林头儿”赵老焉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黑灰混着血，声音嘶哑，“咱们的人，能动的还剩下不到两百，个个带伤。箭快没了，‘雷爷’一颗不剩，粮食……只够两天稀粥。”
山猫也包扎着肩膀走过来，闷声道：“谷口工事毁了七成，北漠蛮子要是再来一次……”
林啸沉默着。黑石谷已成疲敝之师，绝难再承受一次同等规模的进攻。他再次望向北方，那“葬沙”似乎暂时改变了方向，朝着更东北方移动，但威胁并未解除。北漠人退去，是因为“葬沙”和“土龙”覆灭的双重打击，但他们主力犹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就在林啸苦思对策，是弃守黑石谷退回磐石堡，还是冒险死守等待转机时，谷外负责瞭望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呼喊，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人！好多人！从南边……南边来了好多人！不是军队……是逃难的！漫山遍野！”
林啸心头一跳，几步冲上较高的岩壁向南眺望。
只见南方的山野间，原本空旷的荒原上，此刻如同决堤的蚂蚁窝，涌出了无数黑点，并且迅速汇聚成一股股、一片片望不到尽头的人潮！他们扶老携幼、哭喊连天，衣衫褴褛，丢盔弃甲，如同被猛兽驱赶的羊群，正疯狂地向着北方——也就是磐石堡和黑石谷的方向——涌来！期间混杂着不少丢弃了旗帜、建制散乱的士兵，有的甚至赤手空拳，神情麻木惊惶。
是溃兵！还有紧随溃兵而来的难民潮！
“落鹰涧……败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林啸。帝国北线主力，真的在落鹰涧崩溃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几骑浑身浴血、甲胄劈碎的帝国骑兵，亡命般冲到了黑石谷口附近，被月华带人拦下。其中一名军官模样的，见到谷中仍有守军旗帜，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快！快通报你家将军！北漠大军……突破落鹰涧了！李帅战死！大军……全军溃散！北漠人的骑兵正在后面追杀！快让我们进去！挡不住了！”
声音虽然断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谷中守军的耳边。
李帅战死！全军溃散！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噩耗被证实，一股彻骨的寒意依旧席卷了所有人。帝国北境最坚固的屏障，竟然真的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这意味着，北漠主力将再无阻碍，可以长驱直入，横扫整个北境！而他们这支孤悬在边境的“北地联军”，将直接暴露 在北漠大军的兵锋之下！
溃兵和难民越来越近，哭喊声、马蹄声、绝望的呼号声如同海啸般涌来。线头的一部分已经涌到了黑石谷狭窄的谷口，拼命想要挤进来，场面瞬间失控。
“不能放他们进来！”赵老焉急得大吼，“谷里已经挤不下了！粮食也不够！放进来大家都得死！”
“可他们是九州的百姓和溃兵啊！”山猫红着眼睛反驳，“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北漠人杀光？”
“放进来，我们立刻断粮，不用北漠人来，自己就得乱！”赵老焉吼道。
守军们看着谷外那绝望的人潮，又看看谷内一片狼藉和有限的存粮，陷入了两难的痛苦抉择。
林啸面色铁青，拳头握紧。赵老焉说的是残酷的现实。黑石谷容量有限，资源濒临枯竭，接纳溃兵难民，等于自陷死地。但若紧闭谷门，任由同胞被屠戮，于情于理，于心何忍？更重要的是，这支“北地联军”的根基就是守护北境，若此刻见死不救，军心士气将顷刻瓦解。
他的目光扫过谷外，溃兵中夹杂着不少青壮，虽然惊慌，但并非毫无战力。难民中也有工匠、医者……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开谷门！”林啸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争论，“放溃兵和百姓进来！但不是全部涌进谷内！”
他迅速下令：“山猫，带你的人维持秩序！溃兵中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军官和士兵，全部在谷外左侧空地集结，不听号令、冲击队列者，斩！老赵，组织谷内妇孺和工匠，立刻烧水、准备简单吃食，在谷外右侧设置临时安置点，只收容老弱妇孺和伤者，青壮男子暂不入谷！”
“月华！”他看向影族首领，“带你的人，立刻前出侦查，摸清北漠追兵的距离、规模和动向！我要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命令虽险，却条理清晰，最大限度地在绝境中争取主动。收拢溃兵以扩充战力，安置老弱以维系人心，侦查敌情以争取时间。
众人虽仍感压力巨大，但林啸的决断让他们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谷门缓缓打开，在严密的组织和刀枪的威胁下，汹涌的人流被艰难地疏导、分割。一部分溃兵被收编，眼中重新燃起 些许希望；老弱妇孺得到了暂时的喘息，哭声稍歇。但谷外很快便人满为患，嘈杂、混乱、恐慌的情绪仍在弥漫。
月华的侦察小队很快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北漠前锋骑兵，距离此地已不足三十里。主力大军紧随其后，旌旗铺天盖地，至少有数万之众。”月华的语速很快，面具上也沾染了风尘，“他们分兵熟路，正在扫荡溃军，主力……正直奔磐石堡方向。另外，‘葬沙’在东北方百里外停滞，并未消散，但……有北漠萨满的队伍在靠近它。”
果然！北漠的目标是拔除磐石堡这颗钉子，然后席卷整个北境！留给他们的时间，以时辰计算。
林啸站在谷口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望着南方烟尘渐起的天际，又看了看谷外黑压压、惶恐不安的溃兵难民，最后回望谷内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老兄弟们。
前有北漠数万大军压境，后有诡异“葬沙”威胁，自身伤亡惨重，粮草匮乏，还要负担数以千计的溃兵难民……
绝境，前所未有的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痛肺腑。不能退，退往磐石堡，指会将灾祸引起，且丧失黑石谷这处勉强可守的据点。守？拿什么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葬沙”隐约存在的方向，又落回手中那枚冰冷的狼头令牌。一个比之前引爆矿脉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脑中艰难勾勒。
他叫来赵老焉、山猫和刚刚收拢的几名溃兵中职位最高的校尉，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下去：所有能动的人，立刻加固谷口工事，手机一切可用的滚木礌石！月华，我需要你立刻回磐石堡一趟，亲自去见……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和我接下来的计划，告诉留守的几位主事。另外，问他们要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问他们，上次从‘驼城’缴获的那些北漠萨满的‘血祭符文骨板’，还有没有剩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