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在夜色掩护下悄然离开黑石谷，向着南方磐石堡方向疾驰而去。林啸的命令和她肩头的重任，让她将疲惫与伤痛尽数压下。谷口临时点燃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林啸凝重如铁的面容。他站在简陋的指挥台上，目光扫过谷外黑压压的人头，耳边充斥着婴儿的啼哭、伤者的呻吟、还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咒骂。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赵老焉拖着伤腿，将最新清点的数字报了上来：“林头儿，收拢的溃兵里还能拿得动刀枪的，大概有三百多人，建制全乱了，军心涣散。谷外的老弱妇孺和重伤号，已经超过两千……水块不够了。”
山猫包扎着肩膀，咬牙道：“谷口工事勉强堵上了缺口，但经不起硬冲。滚木礌石收集了一些，但不够。北漠蛮子要是天亮前杀到……”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几个刚刚被收拢的溃兵军官围在旁边，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其中职位最高的王校尉，曾是落鹰涧守军的一名营正，此刻声音发颤：“林……林将军，北漠人的主力骑兵厉害得紧，还有萨满妖法助阵，我们……我们这点人守不住的，不如……不如往磐石堡撤吧？合兵一处，或许……”
“撤？”林啸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往哪里撤？磐石堡是我们最后的根基，把北漠大军和这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带过去，是救它还是毁它？”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校尉，“落鹰涧是怎么败的？除了中伏，是不是也因为慌了，乱了，只想往后跑？”
王校尉脸色一白，羞愧地低下头。
“我们无路可退。”林啸一字一句，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开，不仅是对这几个军官，也是对谷内谷外所有能听到的人说，“身后就是磐石堡，是背景最后还能站着的旗。这旗一倒，北漠的铁蹄就能一路踩到南边的平原，你们的父母妻儿，将在无遮拦！”
他顿了顿，让这话语的力量沉入每个人心中。“黑石谷，现在就是钉在北漠南下路上的最后一颗钉子。钉在这里，就能绊住他们的马腿，给磐石堡，给更后面的乡亲，多挣一点准备的时间！”
道理谁都懂，可现实残酷得让人窒息。一个溃兵什长忍不住嘶声道：“将军！我们愿意拼命！可……可拿什么拼啊？人就这么多，伤了一半，箭没几根，粮食快断了，北漠可是好几万大军！”
这正是所有人最深的恐惧。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林啸没有直接回答，他走下指挥台，来到一堆刚刚从谷内清理出来、还带着焦糊味的土龙残骸旁。他用脚踢了踢那坚硬如铁、却布满奇异纹路的甲壳碎片。“知道这是什么吗？”
众人茫然摇头。
“这叫‘掘地龙’，不是寻常野兽。北漠人能驱使它，靠的是萨满的邪术和古老的符文。”林啸捡起一块较小的碎片，上面隐约能看到烧灼后残留的扭曲痕迹，“我们之前在驼城，缴获过一些他们用来进行血祭、沟通邪力的骨板。上面刻着的，就是类似的符文。”
他抬起头，目光在火把映照下幽深难测：“月华回去，一是报信，二就是取那些骨板。北漠人能用它们驱使怪物，扰乱地脉……我们，或许也能用它，做些别的事情。”
人群安静下来，震惊地看着林啸，利用敌人的邪术？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甚至……亵渎。
“将军，您的意思是……”赵老焉似乎想到什么，声音有些发干。
林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谷口，望向北方沉沉的黑夜，那里是“葬沙”隐约盘踞的方向。“那‘葬沙’，绝非天灾。它与圣墟油罐，与北漠萨满的秘法，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他回身，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北漠主力被落鹰涧大胜冲昏头脑，急于拔除我们，直扑磐石堡。他们的后勤辎重、萨满队伍，必然拖在后面。”
他在地上用刀尖划出简单的线条：“如果我们能用缴获的骨板，结合我们对圣墟能量的那点理解，设法……干扰，甚至短暂地影响那‘葬沙’的流向，不需要太久，只需让它向着北漠主力与后勤队之间的位置偏移一点点……”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山猫眼睛瞪大：“引沙噬敌？可……可那玩意儿敌我不分啊！万一控制不住……”
“所以是绝境中的赌命。”林啸坦然承认，“成功的可能，不到一成。失败，我们可能第一个被‘葬沙’吞噬，或者被北漠人趁机碾碎。但若成功，‘葬沙’会像一堵墙，暂时隔断北漠前锋与后队的联系，打乱他们的部署，甚至造成恐慌和损失。而我们，可以趁乱，集中所有还能动的人，不再死守这谷口……”
他的刀尖重重地戳在代表北漠后勤队的位置上。
“……去捅他们的腰眼！烧了他们的粮草，毁了他们的攻城器械！让他们就算到了磐石堡下，也成了饿着肚子、没了爪牙的病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胆大包天、疯狂至极的计划震住了。这已不是防守，而是以攻代守，以绝对的劣势兵力，主动去袭击兵力绝对优势、但暂时可能陷入混乱的敌人要害！这需要何等的气魄，又何等的……赌性！
王校尉嘴唇哆嗦：“这……这太冒险了！一旦失手，满盘皆输啊！”
“守在这里，就是等死，十死无生。”林啸的声音冰冷如铁，“赌一把，九死一生。你们选哪个？”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这个抉择太过沉重。
就在这时，谷口警戒的哨兵发出信号。月华回来了！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只见月华带着两名影族战士，如同鬼魅般闪入谷中，她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递给林啸，语速极快：“堡内已知悉情况。苏老（磐石堡留守主事之一）让我把这个带来，他说……此物邪戾，慎用。另外，北漠前锋骑兵已在二十里外扎营，并未连夜进攻，似乎在等待主力。还有……”她顿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异样，“我们的斥候在东北方发现，有小股北漠萨满，正在‘葬沙’边缘活动，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
林啸心中一凛，果然！北漠人也在打“葬沙”的主意！这或许是他的机会，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他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一种阴冷不适的气息。他缓缓打开，里面是几块暗黄色、仿佛由某种古老兽骨打磨而成的板子，上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血凝固的颜料，刻画着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且极度不适的扭曲符文。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仿佛有低语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血祭符文骨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块邪异的骨板上，又看向林啸。
林啸缓缓合上油布，将其紧紧攥在手中，抬起头，目光从赵老焉、山猫、王校尉，以及周围每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过。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愿意跟我赌这一把的，留下，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听我号令。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去磐石堡，或自寻生路，我不阻拦。”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留下，就是赴死队。目标：北漠粮草辎重。行动代号……”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装着骨板的油布包，和北方漆黑的夜空。
“——‘引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