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内的火光被刻意压到最低，只余几处必要的照明。压抑的喘息与金属摩擦的轻响在阴影中窸窣作响，那是留下的人在默默检查武器、捆绑行装。林啸的命令如同一把冰镐，凿开了绝望的冰层，却也露出了下方更险恶的湍流。选择离开的人不多，大多是重伤难行或实在胆裂的溃兵，他们低着头，不敢看留下者的眼睛，互相搀扶着，蹒跚汇入谷外向南的难民人流。
月华没有休息。她将两名跟随返回的影族战士叫到一旁，三人围成一圈，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流。他们检查着随身的装备：乌木短弓、淬毒箭矢、新月弯刀、攀爬用的勾爪与细索、以及一些装在皮囊里的粉末和干枯草药。月华将林啸交给她的油布包裹重新检查，确保捆扎严实，不会邪路那令人不适的气息。
林啸走了过来，蹲下身，与月华平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坚硬的阴影。“‘驼城’的大致方位，结合溃兵的口述和之前的侦察，应该在西北方，约八十到一百里，一处背靠矮山、有地下水源的洼地。但具体防卫、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萨满营帐位置，一概不知。”
“我去弄清楚。”月华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探查邻家院落。
“你们的任务有三个。”林啸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探明路线，找到至少两条相对隐蔽的接近和撤离通道。第二，摸清驼城防御虚实，尤其是外围哨卡、巡逻规律、以及内部的兵力配置弱点。第三，如果可能……”他顿了顿，“确认北漠萨满在‘葬沙’边缘活动的具体目的，以及他们与驼城之间是否存在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月华点头，表示明白。
“记住”林啸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刀。除非暴露，否则不要动手。我要的是情报，不是打草惊蛇。天亮之前，无论查到多少，必须返回预设的汇合点。一个时辰后，我会带助力出发，在汇合点等你们消息。”
“明白。”月华简接回应，起身。她看向自己的两名族人，对方以微不可察的颔首示意准备就绪。
没有告别，三道暗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出黑石谷，消失在北方更深的黑暗里。月华打头，她的身影在起伏的沙丘和岩石间时而疾驰，时而伏地静止，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利用地形和阴影，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两名影族战士紧随其后，动作同样矫健无声，三人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与角度，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过于集中而暴露。
他们避开了可能仍有北漠游骑活动的开阔地带，选择了一条更加崎岖、但更为隐蔽的路线。夜风呼啸，卷起沙砾，也掩盖了他们微弱的动静。月华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中的异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除了沙土味之外的任何异常气息——血腥、粪便、烟火，或者……那种萨满仪式特有的、混合着草药与腐败的甜腻味。
约莫行进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怪石嶙峋的风蚀岩区。月华抬手示意，三人瞬间隐入一块巨岩的阴影中。她侧耳倾听片刻，又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岩区另一侧，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和马匹的响鼻声。
一个外围的临时哨点。规模不大，大约五六个帐篷，十几匹马拴在石柱上，篝火旁有几个身影在晃动。
月华对一名战士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如同壁虎般贴着岩壁，向侧翼迂回。她自己则和另一名战士，利用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在距离哨点不到三十步的一处石缝后停下。从这里，能清晰看到哨点内的情况：大多是普通北漠士兵，裹着皮袄围着火堆，咒骂着寒冷的天气和迟迟不来的补给。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正在擦拭弯刀。哨点防卫松懈，只有一人抱着长矛，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打着哈欠放哨。
价值不大。月华做出判断。但她注意到，哨点角落堆放着一些空了的皮囊和木桶，上面有驼队的标记。这证实了驼城后勤线的大致方向。
她悄然后退，与迂回的战士汇合。三人在阴影中用手势快速交流，决定绕过这个哨点，继续向西北深入。
越往西北，地面的沙土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车辙印和牲畜粪便的痕迹，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牲畜、皮革和未完全熄灭的炊烟味道也愈发明显。他们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目标区域。
绕过一片低矮的枯树林，月华猛地停下，伏低了身体。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被几座矮山环抱的洼地展现在眼前。即使是在夜色中，也能看到洼地里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帐篷轮廓，连绵成片，几乎望不到边！无数篝火点缀其间，将洼地映照得一片昏黄，人声、牲畜叫声、金属敲打声隐约传来，喧哗而杂乱。这就是“驼城”，北漠大军的移动心脏！
魔鬼远超想象！月华心中一沉。林啸的计划是基于驼城守卫相对松懈的判断，但眼前的景象，即便深夜，也显露出一种粗犷而庞大的活力。直接袭击这样的目标，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驼城没有城墙，但外围设有一圈简易的木栅栏和壕沟，间隔不远便有哨塔，上面有火炬和巡哨的身影。栅栏出入口不多，均有士兵把守。巡逻队在栅栏内外不时穿梭。
“分头。”月华对两名战士低语，用手指划出三个方向。他们需要尽可能多地观察不同区域的防卫细节、物资堆放点、以及可能的薄弱环节。
月华选择向东侧迂回，那边靠近矮山，地形更为复杂。她如同幽灵般在山石阴影中移动，避开一队巡哨，攀上一处能俯瞰部分驼城内部的岩脊。从这里，她能看到靠近东侧栅栏的区域，堆积着如小山般的草料和麻袋，旁边还有大量的运输车和驮畜。防卫明显比其他区域密集一些，但士兵们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高昂，不少人靠在草料堆或车辕上打盹。
她的目光继续搜索，忽然定格在驼城靠近中心偏北的位置。那里有一片区域，帐篷比其他地方更大，排列也更整齐，周围插着特殊的、绘有狰狞兽首的旗帜。区域中央的空地上，竖立着几根高大的大杆，上面似乎悬挂着风干的兽骨和经幡。即使隔得很远，月华也能感觉到那片区域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凝滞的气息。
萨满营地！还有……祭坛？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油布包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容错辨的……脉动！仿佛与远处萨满营地中的某个存在，产生了极其遥远的共鸣！
月华浑身一僵。
不等她细思，一阵奇特的、仿佛无数人用气声低吟的嗡嗡声，隐隐从驼城萨满营地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月华看到萨满营地中央，亮起了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缓缓飘动。
仪式？他们在深夜举行仪式？
联想到林啸关于“葬沙”与萨满可能有关的猜测，月华心中警铃大作。他必须尽快弄清这仪式的内容！
她小心地记住萨满营地的位置和周围防卫情况，准备撤离岩脊，去与另外两名同伴汇合。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驼城西侧栅栏外，约莫一里远的黑暗处，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炬的暗红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那个方向……正式“葬沙”盘踞区域的边缘！
是北漠萨满在“葬沙”边缘活动的小队？还是别的什么？
月华的心猛地揪紧。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驼城规模庞大但防卫有隙可乘，萨满深夜举行动机不明的仪式，城外还有神秘光点活动……所有这些信息，都必须立刻带回给林啸。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烟，从岩脊滑下，迅速向着预定的汇合点潜行。必须在林啸率领主力出发前，将这些关键情报送达。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驼城可视范围，进入一片相对安全的碎石带时，前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夜枭啼叫——这是影族示警的暗号！
她的两名同伴，有人暴露了？还是遇到了无法规避的巡逻队？
月华瞬间停下，弯刀无声出鞘，身体紧绷，融入一块岩石的阴影中，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传来示警声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