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的啼叫余音未散，月华已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前方碎石带中传来极轻微的、衣物与砂石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不是一个人。她瞬间判断出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声源在缓慢移动，呈半包围态势向刚才示警声传来的方向摸去——是北漠的夜间巡逻暗哨！他们显然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她的两名同伴在哪里？暴露了还是已经隐匿？
没有时间犹豫。月华从怀中摸出两颗鸽子蛋大小、表面粗糙的黑色石子——这是影族特制的“声东击西石”，内部有特殊夹层，用力投掷撞击硬物后会发出类似碎石滚落的连续脆响。她手腕一抖，两颗石子划过弧线，分别投向巡逻哨侧后方约十几步外的两块岩石。
“啪嗒……哗啦……”
石子撞上岩石，发出清晰的、在寂静夜色找那个格外引人注意的滚动声。
三名北漠暗哨的动作瞬间停滞，旋即迅速转向声源方向，弓身潜行过去探查。
就是现在！月华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窜出，不是向后，而是向前！她精准地把握着暗哨们转身的视线死角，几个起落便掠过刚才他们潜伏的位置，窜入碎石带深处。同时，她撮唇发出两声极似荒漠沙鼠受惊时的短促“吱吱”声——这是影族表示“危险，分散撤离，汇合点见”的暗号。
她不敢停留，全力向汇合点方向奔去。身后隐约传来北漠暗哨发现自己被戏弄后压低声音的咒骂，以及更远处驼城内似乎被惊动的犬吠声。但追兵并未大规模响起，看来石子制造的动静被当成了偶然，巡逻队加强了警惕，但未拉响全面警报。
一路再无波折，月华在约定时间前赶回了位于黑石谷东北方十里、一处干涸河床裂缝下的汇合点。两名影族战士稍晚片刻也相继抵达，一人手臂被碎石划破，另一人无恙。他们果然在更靠近驼城西侧栅栏处侦察时，不慎踢落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引来了巡逻暗哨。
“规模远超预计，守军数量可能近万，但防卫外紧内松，夜间尤其懈怠。东侧草料粮秣堆积区守卫较多但精神不振。中心偏北有萨满营地，深夜举行仪式，有幽绿鬼火，气息令人不安。”月华用最简洁的语言向早已在此等待的林啸汇报，同时在地上用石子快速勾勒出驼城大致布局、栅栏、哨塔、主要通道及萨满营地位置。“城外西侧一里，‘葬沙’边缘，有不明暗红光点闪烁，疑与萨满有关。”
林啸蹲在地上，借着微弱得天光，仔细查看月华画出的草图，目光尤其在那片萨满营地和城外光点位置停留。他带来的五十名精锐死士默默围在四周，检查装备，涂抹防虫防沙的油脂，气氛肃杀而凝重。
“粮草区具体防卫间隔？巡逻队交叉时间？萨满营地外围有无固定岗哨？”林啸追问细节。
月华一一作答，另一名战士补充了西侧栅栏处几个隐蔽的、可供小型队伍潜入的破损点。
信息汇总完毕，林啸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计划不变。目标：焚毁粮草辎重，制造最大混乱，若有机会，袭扰萨满营地，但绝不纠缠。路线按月华探查的东侧潜入，利用守卫懈怠期。月华。”他看向她，“你带路，并负责清楚关键哨位。其他人，跟紧，不出声，速战速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着五十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撕开狼群的肚子！烧光他们的粮，就是掐断他们的气！行动要快，要狠，要乱！得手后，按预定路线分散撤退，最后在‘鹰泣峡’汇合，明白吗？”
“明白！”低沉的音答压抑着热血。
“出发。”
队伍如同沉默的杀蛇，在月华的引领下，绕开可能得巡逻路线，向着驼城东侧潜行。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接近驼城外围栅栏时，月华再次打出警戒手势。前方木栅栏的阴影里，两个抱着长矛靠坐打盹的哨兵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一队五人巡逻队刚刚走过。
月华向林啸示意，林啸点头。她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出，新月弯刀在手中轻旋。靠近，刀光微闪，两名哨兵在睡梦中便被割断了喉咙，轻轻放倒。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队伍迅速通过这个缺口，潜入驼城内部。浓重的牲畜粪便味、皮革鞣制味、以及沉睡中的人群体味扑面而来。他们紧贴着帐篷的阴影移动，避开偶尔起夜的人。月华凭借记忆，引着队伍向草料堆积区快速靠近。
越靠近中心区域，帐篷越密集，鼾声此起彼伏。然而，空气中那股来自萨满营地的不安气息也越发明显，甚至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持续不断地低沉吟诵声。
突然，走在侧翼的一名死士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是踩断了一根丢弃的羊骨！
附近一个帐篷里立刻传来含糊的喝问：“谁？！”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暴露了！
“加速！冲过去！”林啸低吼，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
队伍不再掩饰脚步声，朝着近在咫尺的、如山般堆积的草料和粮袋发足狂奔！
“敌袭！有敌袭！！”帐篷里的北漠士兵彻底惊醒，钻出帐篷，看到疾驰的黑影，扯开嗓子狂呼。
驼城瞬间像被捅破的马蜂窝，炸开了锅！警锣声、号角声、士兵的呐喊声、咒骂声四起。无数身影从帐篷里涌出，乱糟糟滴寻找武器和敌人。
林啸等人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草料堆下。几名死士迅速掏出火折子和浸了油脂的布团，点燃，奋力向干燥的草料堆和粮袋投掷！另一些人则将随身携带的、改良过的“猛火油罐”砸向周围的运粮车和物资堆。
“轰！”“呼——！”
火焰瞬间升腾！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疯狂蔓延，眨眼间就吞噬了数座巨大的草料山，并向更多的物资堆席卷而去！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渐亮的天色染黑。
“走！”林啸看到火势已起，目的达到，毫不犹豫下令撤退。
然而，混乱中，一队反应较快的北漠士兵已经堵住了他们来时的缺口，更多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边！”月华尖声叫道，指向萨满营地相反方向的一处栅栏，那里火光与浓烟相对较淡。她记得那里有一处破损。
队伍转向，边战边退，不断有死士为了断后或打开通道，怒吼着与北漠士兵撞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冲出栅栏破损处，眼前是开阔的荒漠。但驼城内的混乱和火光已经惊动了外围所有驻军，号角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显然有部队正在包抄合围。
“分散！按计划路线撤！”林啸一刀劈翻一名追兵，厉声喝道。
队伍瞬间化整为零，三五一组，向着不同的预设方向没入渐亮的荒漠之中。
林啸身边只剩下月华、赵老焉和另外四名死士。他们朝着东北方，也就是“鹰泣峡”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马蹄声和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箭矢开始零星射来，噗噗地钉入他们周围的沙地。
天色迅速放亮，荒漠的地形一览无余，不利于隐藏。他们只能依靠起伏的沙丘和偶尔出现的怪石勉强遮蔽身形。追兵是骑兵，速度远快于他们。
“进前面那片流沙区！绕过去！”月华对这片地形更熟，指着左前方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但沙质明显更细腻灰白的区域喊道。那是“死亡漠”的边缘，布满隐蔽的流沙坑。
众人咬牙转向，冲入那片区域，被迫以曲折的路线行进，速度大减。追兵的马蹄声已近在身后，甚至能听到北漠骑兵兴奋的呼哨。
“分开走！引开他们！”赵老焉红着眼睛吼道，不待林啸回应，便带着两名死士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一边跑一边发出挑衅的吼叫。
一部分追兵果然被引开。
林啸目眦欲裂，却无法停下。他和月华以及剩下两名死士，继续在流沙边缘艰难前行。一支流矢擦着林啸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突然，跑在最后的一名死士脚下一陷，惊呼一声，半个身子瞬间被流沙吞没！
“抓住！”另一名死士下意识回头去拉。
“别停！走！”陷入流沙的死士怒吼，反而将同伴推开。
就这么一耽搁，追兵已至！数名北漠骑兵狞笑着张弓搭箭，瞄准了落在最后的林啸和月华。
千钧一发之际，月华猛地将林啸扑倒，滚向旁边一个沙窝。箭矢嗖嗖从头顶飞过。
两人趴在沙窝里，听着近在咫尺的马蹄环绕和北漠士兵下马搜索的脚步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沙窝很浅，根本无法完全隐藏。
月华的手摸到了腰间那个油布包裹，里面的脉动似乎更清晰了些。她咬了咬牙，看向林啸，眼神决绝，似乎想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搜索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一阵压抑的、带着恐惧的骚动传来。
“那……那是什么？”
“沙子里……有东西在动！”
林啸和月华小心翼翼地从沙窝边缘探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片流沙区域的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个缓慢旋转的旋涡。旋涡中心，似乎有某种苍白如骨、或漆黑如影的、非沙非石的东西，正在缓缓向上“生长”，散发出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正是之前月华在驼城外看到的、那种幽暗不祥的气息！
追上来的北漠士兵显然也认出了这是什么，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向后退去，连马匹都焦躁不安地嘶鸣、人立而起。
是“葬沙”中的东西！它们被驼城的火光、血腥，还是……萨满的意识吸引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