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驼城沉睡在荒漠的寒夜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巡逻士兵拉长的、昏昏欲睡的影子。庞大的营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白日里冲天的喧嚣与忙活此刻已化为沉重的鼾声与偶尔的战马响鼻。东侧那片被焚毁的粮草区域废墟，焦糊味尚未散尽，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提醒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
距离驼城西侧栅栏不到两百步的一处沙丘背后，七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蛰伏。林啸嘴里含着一片苦涩的沙棘叶，目光透过自制的简陋潜望镜（利用打磨光滑的金属片折射），仔细观察着营地的布防。巡逻队的间断、哨塔上火把的光照范围、栅栏的破损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刻入脑中。
月华伏在他身侧，手中把玩着那枚从北漠军官身上缴获的狼头骨号。这号角做工粗糙，却隐隐散发着一丝萨满祭祀用的腥气。“东门和北门防卫明显加强，巡逻队增加了三队。西门和南门相对松懈，尤其是靠近马厩和底层辅兵帐篷的区域。”她低声总结着傍晚时分抵近侦察的结果。
赵老焉包扎过的左臂仍不太灵便，他用右手死死攥着一把涂抹了泥灰的短弩，声音嘶哑：“粮草主要囤在西区靠内的几个大围栏和地窖，但守备很严。辎重营地在东区偏北，挨着工匠区和部分战车，那里烟火管制严，但围墙矮，与外部荒漠只隔着一道浅沟和荆棘篱笆。”
“我们的目标不是强攻粮草核心区”林啸突出沙棘叶，声音冷静得可怕，“那太冒险。目标是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和视觉冲击，让整个驼城，甚至让远方的主力大营都能看到——‘火还在烧’。”
他在地上用匕首划出简图：“月华，你带两个人，摸到南栅栏外，那里有个排水土沟可以潜入。进去后，不要恋战，用我带回来的那些‘火油布卷’和‘延时火雷’，专挑马厩、草料堆、还有那些堆满皮毛、帐篷布的后勤帐篷防火。火要大，要快，要看起来像是多处同时起火。”
月华点头，眼中闪过寒光。
“老赵，你臂伤不便，带剩下两人，留在外围这个位置。”林啸指向沙丘另一侧一处较高的风蚀岩，“你们的任务是接应和制造更大的动静。看到月华那边火起，立刻用这个——”他将狼头骨号递给赵老焉，“用全力吹响它，声音越凄厉越好，然后向营地西侧胡乱射火箭，扔火把，弄出大军袭营的架势。”
赵老焉接过号角，凝重地点点头。
“我自己”林啸将最后几罐精心调配的、混合了油脂、硫磺和星骸粉末的粘稠“火膏”绑在身上，“去东区辎重营地。那里有他们修补战车用的焦油、皮革和木料，是绝佳的燃料。一旦那里烧起来，火势蔓延到工匠区甚至可能波及部分战车，造成的恐慌和实际损失，不会比烧粮草小。”
众人呼吸微微一窒。林啸这是要孤身闯入防卫相对更严的东区！
“太危险了！”赵老焉急道。
“正因为危险，他们才想不到。”林啸打断他，“而且，只有我能最快找到那些易燃物，并确保火势大到无法迅速扑灭。这是命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无论哪边得手，都以月华发出的夜枭叫声三短一长为撤退信号。然后，全部向东北方向的‘乱石坡’第一汇合点集结。如果失散，按备用计划，自行设法返回黑石谷方向。都明白了吗？”
“明白！”低沉的应答声在夜风中消散。
丑时初，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刻。
月华如同真正的影子，带着两名最擅长潜行的影族战士，悄无声息地滑入南栅栏外的土沟。沟内污浊潮湿，散发着异味，却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身形和气味。利用巡逻队换防的短暂间隙，他们用特制的钩索搭住栅栏内侧，狸猫般翻了进去，落地无声，迅速隐没在帐篷的阴影中。
驼城内部分区杂乱，底层辅兵和奴役的帐篷区域更是拥挤不堪，巡逻也稀疏。月华三人如同行走在迷宫的幽灵，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月华对北漠营地布局的熟悉，迅速靠近了第一个目标——一处堆积如山的干草料垛，旁边就是数十匹战马休息的马厩。
一名北漠哨兵抱着长矛，靠在草料垛旁打盹。月华对一名战士打了个手势。那人如同捕食的蜘蛛，从阴影中弹出，捂住哨兵的嘴，匕首在咽喉间一抹，随即将其拖入阴影。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月华迅速将两个“火油布卷”塞进草料垛深处，布卷的一端连着浸油的麻绳。另一名战士则在马厩角落的木柱下安置了一枚“延时火雷”，用碎石巧妙地掩盖好。
“走，下一个！”月华低语。他们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帐篷之间，向着不远处堆放皮毛和破旧帐篷的后勤区摸去。
与此同时，林啸如同鬼魅般绕到了驼城东侧。这里栅栏更高，还有一道浅浅的壕沟和稀疏的荆棘。但他早就观察好了一处位置——白天有运输车辆在此损坏了部分荆棘，尚未修补。他伏在沟沿，耐心等待一队巡逻走过，随即如同壁虎般贴地窜过壕沟，用匕首和钩索配合，敏捷低翻过栅栏，落地后一个翻滚，躲进了一辆废弃的运粮车底下。
东区果然规划更整齐，但也更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焦油和金属的味道。他能看到远处工匠棚里隐约的炉火余烬，以及更远处辎重营地那些堆放的木料和蒙着油布的物资。
他小心地移动，避开零星的火把光亮，利用帐篷和车辆的阴影掩护，向着记忆中最可能堆放焦油桶和易燃材料的地点靠近。途中，他不得不再次出手，无声地解决了一名起夜解手的工匠。
就在林啸即将摸到辎重营地边缘时，南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火光猛地窜起，照亮了那片天空！是月华他们得手了！草料垛被点燃了！
火焰在干燥的草料上蔓延极快，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星被夜风卷起，飘向旁边的马厩！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开始疯狂踢打围栏！
驼城南区瞬间炸开了锅！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快救火！”
“马惊了！拦住马！”
混乱的呼喊声、马蹄声、士兵的奔跑声交织在一起。更多的火头在南区其他地点接二连三地燃起，皮毛帐篷烧起来黑烟滚滚，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延时火雷”也恰到好处地爆开，虽然不是巨响，但那火光和爆炸声在混乱中更添恐怖。
赵老焉在沙丘上看得真切，时机已到！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狼头骨号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出了一个悠长、凄厉、仿佛受伤孤狼对月哀嚎的号音！
“呜嗷——！！！”
这号角声在寂静的荒漠夜空中传得极远，瞬间压过了南区的嘈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和穿透力，钻进了每一个被惊醒的北漠士兵耳中！
紧接着，赵老焉和两名死士奋力将点燃的火箭射向营地西侧空旷处和几个帐篷顶，又将准备好的、捆扎了浸油布条的火把奋力投掷出去。虽然造成的实际破坏有限，但在南区大火和那诡异号角的背景下，西侧也“火光”点点，俨然成了另一处受袭方向！
“西边也有敌人！”
“是狼神号！是影族的诅咒！”
“到底来了多少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驼城守军中蔓延。军官的呵斥声被淹没，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又得去救火，有的拿起武器冲向似乎有火光的栅栏边，有的则惊恐地望向黑暗的荒漠，仿佛那里潜伏着无数敌人。
东区的守军也被惊动，不少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向南面和西面张望，神情紧张。林啸要的就是这个机会！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他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趁着一队士兵被调往南面支援、岗哨注意力分散的刹那，几个起落就冲进了辎重营地！眼前是堆积如山的木料、成捆的皮革、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焦油和猛火油，还有大量维修战车用的麻绳、布料。
他动作快如闪电，将身上携带的所有“火膏”罐砸向焦油桶和木料堆，用匕首划开桶盖，将里面的粘稠火膏涂抹在易燃物上。最后，他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幽蓝的火苗燃起。
他看了一眼这片即将化为火海的物资区，又看了一眼远处南面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知道，这火把一旦点起，自己也将置身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丢向了涂抹了火膏的焦油桶。
“轰——！”
一道火线瞬间窜起，沿着火膏的痕迹，猛地舔舐上焦油桶。
“嘭！！”更大的爆燃声响起，橘红色的火焰如同怒放的死亡之花，瞬间吞噬了周围的木料和皮革！火借油势，油助火威，东区辎重营地眨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烈焰地狱！高温扭曲了空气，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个驼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东边！东边也起火了！”
“是辎重营！快救火！”
“天啊！全完了！”
比南区更大的恐慌爆发了！辎重营地的火势蔓延速度远超草料和帐篷，而且其中可能存放的少量火药被引燃，发出零星的爆响，更添恐怖。火势开始向邻近的工厂区和部分停放的战车蔓延！
整个驼城陷入了彻底的、无法控制的混乱与恐慌之中。三面“火起”，诡异的狼嚎号角，未知的敌人数量……守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林啸在火起的第一时间就向外冲去，但炽热的气浪和飞舞的火星阻碍了他的速度。更要命的是，东区原本被调去南面的一部分守军，发现老家起火，又红着眼睛杀了回来，恰好撞见了从火场边缘冲出的林啸！
“在这里！防火的奸细在这里！”一名北漠十夫长目眦欲裂，挥刀扑来！
林啸残刀出鞘，格开劈砍，顺势一脚将其踹飞，但更多士兵围了上来。他陷入重围，周围是熊熊烈火和疯狂的敌人。
就在这时，三声短促、一声悠长的夜枭叫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和喊杀声，清晰地传入了林啸耳中！
是月华的撤退信号！她那边也得手并开始撤离了！
林啸精神一振，挥刀逼退两人，目光急速扫视，锁定了一处因火焰灼烧而变得脆弱的栅栏。他不再恋战，虚晃一刀，转身朝着那处栅栏全力冲刺！
“拦住他！放箭！”北漠军官嘶吼。
几支箭矢擦着林啸的身体飞过，钉在燃烧的木料上。他冲到栅栏前，猛地跃起，用肩膀狠狠撞向那已烧得发黑变形的木栏！
“咔嚓！”栅栏断裂！
林啸合身冲出火场，在地上翻滚数圈，扑灭了身上沾到的火星，头也不回地向着东北方向的黑暗荒漠发足狂奔！身后，是照亮夜空的冲天烈焰，是驼城守军绝望的呼喊，是彻底被点燃的北漠大后方。
而在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狼头令牌，在冲天的火光与巨大的混乱能量中，再次传来了委托缺持续的震颤，仿佛……被什么东西遥远地唤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