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在身后呼啸，热浪推着林啸向前踉跄奔逃。他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灼痛。怀中的狼头令牌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像一颗不安的心脏在撞击他的胸膛。这移动绝非好事——在锈刀堡，在回廊，令牌每次异常都意味着更大的危机。
但他不能停。东北方向的黑暗是唯一的生路，乱石坡是第一汇合点。只要穿过眼前这片相对空旷的营地边缘，就能没入更深的夜色。
“奸细往那边跑了！”
“围住他！别让他出营地！”
嘈杂的呼喊从侧后方追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林啸不用回头也知道，至少有十余名被怒火和恐惧驱动的北漠士兵正紧追不舍。他咬紧牙关，将残存的体力压榨到极致，靴子踏过焦土，溅起火星。
就在他即将冲出一片燃烧的帐篷残骸，前方豁然开朗时，一道低沉如闷雷的喝声骤然炸响：
“止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林啸猛地刹住脚步，残刀横于身前，瞳孔骤缩。
前方三十步外，一队约二十人的北漠精骑不知何时已列阵拦路。他们衣甲鲜明，与周围混乱的辅兵截然不同，座下的战马在火光中喷着白汽，却丝毫不乱。为首一骑，尤为醒目。
此人年约四旬，面如淡金，蓄着北漠贵族常见的短髯，一双鹰目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冽。他未戴头盔，头发梳成数条细辫披在脑后，身披暗金色鳞甲，外罩一件绣着狰狞狼头的墨绿大氅。手中一杆长约丈二、镔铁打造的狼牙破甲槊，槊锋在火光下流淌着暗红光泽，似饮血无数。他胯下是一匹极为神骏的乌云踏雪，四蹄如碗，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
最刺目的是他马鞍旁插着的一面旗帜——赤底金边，中央用金线绣着一头昂首咆哮、脚踏山峦的巨狼。王旗！这是北漠王庭直系血脉，至少是位王子或王爷！
林啸的心沉了下去。此人气度沉凝，目光如刀，绝对是沙场宿将，远非寻常军官可比。更麻烦的是，他出现的位置，恰好封死了通往东北方向最便捷的路线。
“区区几人，搅得我驼城天翻地覆。”那将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碴般的杀意，“本王，拔延灼。报上你的名字，九州的勇士。本王槊下，不斩无名之辈。”
拔延灼！北漠王庭留王子，以勇武善战闻名，曾是争夺汗位的热门人选之一，后因故失势，被派驻后方督运粮草。没想到，他今夜竟在驼城！
身后的追兵也赶到了，见王旗在此，顿时又来主心骨，呼喝着散开，与那队精骑一起，隐隐对林啸形成了合围。
林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令牌带来的不安悸动。他知道，今夜想走，必须过拔延灼这一关。硬闯骑兵阵列是找死，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这王旗之下——若能阵斩或将这王子击伤，造成的混乱或许能制造出一线空隙。
“林啸。”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清晰。
“林啸……”拔延灼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恍然与更深的寒意，“原来是你，乌维那个废物，就是死在你手里？很好，新仇旧恨，今夜一并了结。”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如同黑色闪电般窜出！那杆沉重的狼牙破甲槊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林啸胸膛！简单、直接、迅猛无比！这是沙场战阵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林啸不敢硬接，侧身急闪！槊尖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带起一溜火花和刺耳的刮擦声！沉重的力道震得他气血翻腾。
一击不中，拔延灼手腕一抖，长达丈二的马槊如同活物般横扫而来，笼罩范围极大！林啸矮身翻滚，槊锋擦着头顶扫过，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战马冲锋的威力太强，林啸完全处于被动。他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急速观察。拔延灼槊法老辣，马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正面抗衡绝无胜算。
必须让他下马！
念头急转间，林啸再次惊险避开一记直刺，猛地将手中残刀向拔延灼面门掷去！同时身体向侧前方扑出，目标不是拔延灼，而是他战马的前蹄！
拔延灼冷哼一声，槊杆一拨，轻易荡飞残刀。但林啸这扑击极为突兀，角度刁钻，他已来不及回槊下刺。
“唏律律——！”乌云踏雪毕竟是战马，见有人扑来，本能地人立而起，前蹄扬起！
机会！林啸在地上一滚，手中已多了一把之前解决哨兵时夺来的北漠弯刀，狠狠斩向马蹄！
“畜生，安静！”拔延灼怒喝，猛拉缰绳，同时双腿用力一夹！那乌云踏雪竟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前蹄重重踏下，堪堪避开了刀锋，踏在地面上，溅起尘土！
但这一下，冲锋的石头也止住了。
林啸趁此机会，弹身而起，不再给拔延灼调整的距离，揉身直进，闯入马槊难以发挥的内圈，手中弯刀化作一片寒光，直取拔延灼腰腹！
“好胆！”拔延灼不惊反怒，竟松开一手缰绳，左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沉重的弯刀，迎向林啸的劈砍！
“锵！锵！锵！”
金铁交鸣声如同打铁般密集响起！两人在马背上和马下展开凶险至极的近身搏杀！拔延灼力量极大，弯刀势沉力猛，每一击都震得林啸虎口发麻。林啸则胜在身形灵活，刀法更显刁钻狠辣，融合了前世搏杀技巧与今生战场磨炼，专攻要害。
火星在两人之间不断迸溅。周围的北漠士兵想上前帮忙，却被拔延灼一声厉喝阻止：“都退开！本王要亲手斩他！”
激斗中，林啸逐渐感到力不从心。连续的战斗、奔袭、放火，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而拔延灼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力量仿佛无穷无尽。更麻烦的事，怀中的令牌震颤越来越强，一股股冰冷的异样感流遍全身，干扰者他的气息运转。
一个疏忽，拔延灼的弯刀划过林啸左臂，虽被臂甲挡住大半，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林啸动作一滞。
拔延灼抓住机会，弯刀如泰山压顶般劈下！林啸举刀硬格！
“铛——！”
巨响声中，林啸手中的北漠弯刀竟被硬生生劈断！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砸得半跪在地，一口鲜血喷出！拔延灼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手中弯刀再次扬起，就要结果林啸性命。
生死关头，林啸眼中凶光爆射！他没有去捡断刀，反而猛地探手入怀，掏出了那枚震颤不休、此刻竟隐隐散发出灰暗光芒的狼头令牌！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唯一可能翻盘的东西！
他将体内最后一点微光，联通求生的全部意志，疯狂灌入令牌，然后将其狠狠掷向拔延灼面门！
拔延灼见一物飞来，下意识挥刀去挡。
刀锋与令牌杰出的刹那——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鸣响起！令牌上的灰光骤然大盛！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排斥感的诡异能量猛地爆发开来！
拔延灼如遭雷击！他手中的弯刀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手臂感到刺骨的冰寒与麻木，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更可怕的是，他感到一股充满恶意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乱意志，顺着刀身，隐隐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什么妖物？”拔延灼惊怒交加，猛然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令牌的直接撞击。令牌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落向身后的火堆。
但这瞬间的干扰，对林啸来说已经足够！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手中半截断刀闪烁着决绝的寒光，在拔延灼因令牌异变而心神失守、动作凝滞的百分之一刹那，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了拔延灼没有重甲保护的脖颈侧方！
“呃……”
拔延灼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惊怒、不敢、难以置信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沉重的身躯晃了晃，从神骏的乌云踏雪上栽落下来，轰然砸在焦土之上。
那杆象征着王族威严的狼牙破甲槊，也斜斜倒下。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北漠士兵都目瞪口呆，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勇冠三军的拔延灼王子，竟然……被一个看似穷途末路的九州奸细，阵斩于马下？！
林啸单膝跪地，拄着那半截插入拔延灼脖颈的断刀，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伤口血流如注，体内空荡荡一片，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倒下。
他猛地拔出断刀，带出一篷鲜血。然后在周围北漠士兵反应过来之前，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那面倒在地上的赤底金狼王旗旁。
他用染血的断刀，奋力斩断旗杆，将沉重的旗帜挑起。旗帜上咆哮的金狼，此刻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在无数双惊骇、恐惧、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林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面象征着北漠王庭荣耀与威严的王旗，狠狠投向了不远处燃烧得最猛烈的辎重营地火海！
赤金色的旗帜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瞬间被翻腾的烈焰吞没，化为飞灰。
“尔等王子已死！王旗已焚！”林啸嘶声吼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挡我者，死！”
他不再看那些被震慑住的士兵，转身，拖着濒临极限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东北方向的黑暗。背影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拉得很长，仿佛一柄染血的、宁折不弯的战刀。
没有一个北漠士兵敢追上去。他们看着王子倒毙的尸身，看着没入火海的王旗，又看看那个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染血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而无人注意，那枚落入火堆的狼头令牌，在烈焰中非但没有融化，其表面的灰暗光芒反而闪烁了一下，仿佛……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共鸣”，随即彻底黯淡，被灰烬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