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上来,吞噬了身后冲天的火光与喧嚣。林啸踉跄着扑进乱石坡的阴影里,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断刀插进沙土才勉强稳住身形。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怀中的狼头令牌沉寂了,却留下一种冰冷的空虚感,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头儿!”
低哑急促的呼吸从岩石后传来。两个黑影敏捷低窜出,一左一右架住林啸。是留在第一汇合点接应的两名影族战士,一个叫岩鹞,一个叫夜枭。他们脸上涂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在黑暗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快走,西北方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岩鹞语气紧迫,迅速将一块浸过草药的布条缠上林啸流血不止的左臂,“月华大人在前面第二汇合点等我们,她那边解决了三股游骑,但动静闹大了。”
林啸咬紧牙关,借着两人的搀扶站起身。他回头望了一眼驼城方向,烈焰依旧映红半边天,但喊杀声已渐渐被另一种低沉密集的马蹄声取代——那是大规模骑兵集结追击的动静。拔延灼的死和王旗被焚,彻底激怒了北漠人。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
三人如同三只受伤的野狼,在嶙峋的乱石与枯死的灌木丛中穿梭。影族战士熟悉这种地形,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但林啸的状态越来越差,失血和透支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虚浮。
“头儿,撑住!”夜枭压低声音,将一块硬邦邦的肉干塞进林啸手里,“嚼了,提口气。”
林啸机械地将肉干塞进嘴里,粗糙干硬的口感刮过喉咙,却带来一丝微弱得热量。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会议着月华事先规划的撤退路线——穿过这片乱石坡,进入干涸的“鬼哭河”河床,沿河床向西五里,在“断颈崖”下的岩洞汇合,然后折向西南,利用一片风蚀蘑菇岩林摆脱追兵,最终返回磐石堡外围的接应点。
计划周详,但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走到断颈崖。
“咻——砰!”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升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火光。是北漠的追兵在发信息,表示他们的大致方位。
紧接着,左后方和右前方同时响起了号角声!不止一路追兵!
“被包抄了!”岩鹞脸色一变,“他们动用了猎鹰!在天上!”
林啸抬头,透过稀疏的云层,果然看到几个小黑点在夜空中盘旋。北漠人驯养的猎鹰,在夜间借助微光也能追踪目标。
“下河床!快!”夜枭当机立断。
三人连滚带爬滑下陡峭的河岸,落入深及小腿的、布满卵石的干涸河床。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土岸,能暂时遮蔽来自空中的视线,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堵在河床里,就是瓮中之鳖。
他们在河床中分离向西奔跑,卵石硌脚,深一脚浅一脚。林啸感觉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左臂的麻木感开始向肩膀蔓延。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跑了不到两里,前方河床转弯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堵住了!”岩鹞目眦欲裂。
只见转弯处火把晃动,至少二十骑北漠轻骑封死了去路,正策马缓缓压来。为首一名百夫长,手持长矛,狞笑着用北漠语呼喊着什么。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两侧是高岸。绝境!
“上左岸!爬上去!”林啸嘶声吼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左岸相对陡峭,骑兵无法攀爬,或许有一线生机。
岩鹞和夜枭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林啸,三人手脚并用,拼命向陡峭的土岸上爬去。土岸松软,不断有土块砂石滑落,攀爬极其艰难。
下方的北漠骑兵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纷纷张弓搭箭!
“咻咻咻——!”
箭矢破空而来!大部分钉在土岸上,极其蓬蓬尘土。一支箭擦着林啸的小腿飞过,带走一片皮肉。另一支箭射中了夜枭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抓住岩鹞递来的手,奋力向上。
“给我射!射死他们!”河床里的百夫长气急败坏。
更多的箭矢飞来。岩鹞突然身体一震,一支箭从他的后腰射入,穿透皮甲,箭镞从前腹冒出一截!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抓住岩石的手松开了。
“岩鹞!”夜枭目眦欲裂,想要回身去拉。
“走……带头儿……走!”岩鹞用尽最后力气吼道,身体向后仰倒,从土岸上滚落下去,重重摔在河床卵石上,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数名北漠骑兵立刻策马上前,长矛狠狠刺下。
林啸双眼血红,却被夜枭死死拽住,继续向上攀爬。愤怒和悲痛化作最后的力量,他们终于爬上了岸顶。岸顶是一片平坦的戈壁,无遮无拦。
但追兵,已经从河床两端包抄上来,正在寻找缓坡登岸。更远处,更多的火把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移动的光带,如同索命的锁链。
“走!往断颈崖方向!”夜枭扯下肩上箭杆,胡乱包扎一下,搀着林啸继续奔跑。他的脚步也开始踉跄。
戈壁无遮无掩,两人的身影在稀薄月光下清晰可见。身后,第一批北漠骑兵已经登岸,呼喝着追来。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越来越近。
林啸感觉视线开始晃动,黑暗从视野边缘不断侵蚀过来。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他看了一眼身边咬牙坚持的夜枭,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如同巨人断颈般矗立的黑色山崖轮廓。
还有三里。
就在这时,侧前方一片低矮的土丘后,突然闪出几点微弱得、有规律的火光——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是影族的联络信号!
“接应!是接应!”夜枭精神一振。
只见从土丘后猛地跃出十余道黑影,动作迅捷如豹,无声无息地迎向他们。为首一人,身形矫健,脸上覆盖着骨制面具,手中新月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是月华!她亲自带人来接应了!
“带他走!我断后!”月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身后十余名影族战士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张开了手中的短弓和吹箭。
夜枭没有丝毫犹豫,架着林啸,在两名影族战士的护送下,继续向断颈崖方向奔去。
林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月华独自一人,面对数十倍于己的追兵,缓缓举起了弯刀。
她的身影在广袤的戈壁上显得如此单薄,却又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北漠骑兵的怒吼、战马的嘶鸣、以及箭矢破空的锐响和刀刃碰撞的脆响。声音迅速被抛在身后,变得模糊不清。
林啸的意识终于撑到了极限,彻底陷入黑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感觉到,怀中那枚沉寂的令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带有能量的震颤,更像是……某种深藏于材质内部的、细微的“龟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