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南门打开,一队车马在晨雾中缓缓驶入。户部主事陈元礼身着青色鹇补官服,端坐车中,透过纱帘审视着这座传闻中挡住北漠兵锋的堡垒。墙体厚实,箭楼林立,往来兵卒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与寻常边军疲沓之态迥异。更令他心惊的是,堡内秩序井然,匠坊区传来的锻打声、远处垦荒队伍的号子声、校场的操练声,交织成一股蓬勃而森严的气息。
车架在堡内校场旁停下。陈元礼整了整衣冠,在两名京营校尉护卫下下车。林啸已率数人等候,未着官袍,只一身简练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氅,唯腰间佩刀显示其武人身份。身旁除了月华、赵老焉,还有那北漠匠师忽察儿、猎户阿木尔等,阵容颇有些“杂驳”。
“北境苦寒,陈主事一路辛苦。”林啸拱手,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陈元礼连忙还礼:“林将军力挽狂澜,护国有功,本官奉旨前来,核验辛苦。”他目光扫过林啸身后众人,尤其在月华异族装扮和忽察儿身上停留一瞬,“将军麾下,倒真是人才荟萃。”
“皆为保境安民出力之人。”林啸侧身,“主事远来,请入内叙话。”
仪式堂内,炭火驱散了寒意。陈元礼宣读了朝廷旨意:嘉奖林啸及所部将士“忠勇果毅,力挫胡氛”。特敕封林啸为“背景镇守使”,秩从四品,赐银帛若干;所部有功将士,另册封赏;另,户部拨付粮秣、工部调运军械资材,“以固边防”。
旨意宣读毕,堂内一片寂静。封赏听着光鲜,但这“镇守使”前朝虽有,本朝却从未实授,更像临时差遣。粮秣军械更是画饼,需“核验兵员实数,分期拨付”。
“林将军,陛下天恩浩荡啊。”陈元礼放下圣旨,微笑道,“从此将军便是朝廷经制之臣,北境安危,系于一身。不知将军麾下现有兵马几何?驻地布防、钱粮支用,可有册薄?本部也好据此具文,请拨实响。”
图穷匕见。问兵马是探虚实,要测薄是想摸底细乃至插手内务。
林啸神色不变:“主事明鉴。北漠虽暂退,然其主力未损,散兵游勇为祸不绝。末将所部,乃战时汇集之边军残部、义勇及归附良民,编伍未定,数额时有增减,驻地随敌情而动,暂无固定册薄。至于钱粮,多赖缴获及就地筹措,朝廷恩赏,正好解燃眉之急。”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敌情未靖的现状,又以“编伍未定”、“就地筹措”将核查与索要挡回。
陈元礼笑容微僵:“将军此言差矣。既受朝命,便需依制。兵无定数,饷无定规,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朝廷体恤将士,特命本官协理北境防务,整饬营伍,清点粮械,正是为了长久之计。”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将军可知,朝中对将军……颇有些议论。有言将军恃功而骄,有割据之心。若将军能主动请置监军,轻点不对,上报朝廷,则流言自消,恩赏必厚。”
威逼之后,是利诱,更是陷阱。监军一入,主权尽失。
“割据之心?”林啸抬眼,目光如刀,“末将若存此心,当日北漠围城,何不献关投敌,博哥王侯?何必死战至此,兄弟伤亡枕籍?主事,北境之患,在外更在内。军心未固,民气未舒,强敌环伺。此时谈整饬清点,非但不能强军,反易生乱,给胡虏可乘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前:“主事请看。磐石堡虽扼要冲,然北有黑水,西接荒漠,东临王庭腹地。北漠败退,其左贤王部与我血仇最深,王庭亦虎视眈眈。朝廷若真欲固北疆,当许我以便宜之权,充实粮械,抚辑流亡,编练土勇。待防线稳固,百姓归心,胡虏不敢南窥之时,再议经制册薄,未为晚也。”
陈元礼盯着地图,脸色变幻。林啸所言,句句在理,更暗含威胁——若朝廷逼迫过甚,北境生乱,胡虏南下,谁担其责?
“将军所言,亦不无道理。”他缓了语气,“然朝廷知度不可废。这样如何,将军可暂以‘权摄北境镇守事’之名,整军安民。本部回朝,当奏明将军难处,请陛下宽限时日,并催拨实饷。只是……”他话锋一转,“为安朝野之心,将军须应承三事。”
“主事请将。”
“其一,北境镇守使所辖兵额,暂定五千。超出之数,逐步裁汰安置。”
“其二,朝廷所拨粮饷军械,须有专簿记录,每季由快马送兵部备案。”
“其三,与磐石堡内设‘宣慰署’,由本部留书吏两人,协理文书,沟通上下。”
三条皆藏机锋。限兵额是釜底抽薪,查账目是套上辔头,设宣慰署是嵌入耳目。
林啸沉默片刻,忽然问:“主事,此番运来的箱笼中,可有粮秣?”
陈元礼一愣:“这个……首批以银帛、官服印信为主,粮秣后续……”
“那就是没有。”林啸打断,“既无实饷,何以裁军?将士无粮,何以守土?主事,末将是个粗人,只认实在的。这样吧,朝廷若能每月拨付足五千人粮饷、相应军械,并补偿此前守堡耗用,末将便依主事所言,限兵额、建薄册。至于宣慰署,堡内屋舍简陋,恐怠慢京官。不若由我每月遣人往州城呈报文书,更为妥当。”
反将一军。你要控制,先给实实在在的好处。粮饷不给足,一切免谈。
陈元礼脸色涨红,他手中并无石泉调拨如此多粮饷,更知朝廷国库空虚,,根本不可能满足。
“将军这是……强人所难!”
“是主事先与末将画饼。”林啸语气转冷,“北境将士用命,百姓翘首,盼的事实实在在的活路,不是空头官诰。主事既无法做主,便请回奏陛下:北境要守,需要钱粮实饷,需要自主之权。若朝廷信我,便许我‘开府北境,便宜行事’,钱粮我可自筹大部,只请朝廷象征拨付,以安军民之心。若朝廷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肃立的“星火”士卒:“末将与这满堡军民,亦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只是,届时北境糜烂,胡骑再临,就非末将所能控制了。”
谈判陷入僵局。陈元礼冷汗涔涔,他意识到眼前这人绝非寻常武夫可拿捏。强硬,他有兵有民有底盘;怀柔,他分寸不让,直指核心。
僵持之际,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对林啸附耳低语。林啸眉头微动,对陈元礼道:“主事旅途劳顿,不如先歇息。此事关系重大,你我皆需斟酌。晚间,末将设宴为主事接风,再议不迟。”
陈元礼只得借坡下驴,被引往客舍。堂内只剩核心数人。
“黑水泊那边,有动静了。”林啸低声道,“左贤王部的使者提前到了,还带了‘礼物’——五十匹上好战马,还有一份北漠王庭近日兵力调动的大致舆图。”
月华眼神一凛:“诚意很足,风险也更大。”
“时间不变,子夜赴约。”林啸决断,“赵老焉,晚宴你主持,拖住陈主事。月华,你随我去。山猫,堡防交给你,今夜格外警惕。”
“林头儿,这太险了!”赵老焉急道。
“北漠内部裂痕,可能是我们未来最大的机会。朝廷靠不住,就得自己找出路。”林啸看向众人,“稳住家里。等我回来。”
他望向窗外,暮色渐合。朝廷的博弈尚未结束,北漠的棋局又已摆开。
而此刻,客舍中的陈主事,正对着一张匆匆写就得密函沉吟。函上只有寥寥数字:“林啸桀骜,兵精粮足,恐非池中之物。北漠似有异动,其或有所图。请速定夺。”
他唤来一名心腹京营校尉,低声嘱咐:“连夜送出,务必直达监天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