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北地寒风依旧料峭。磐石堡东南官道上，一队人马蜿蜒如金鳞，在枯黄草野间格外刺目。九面明黄龙旗在前，三十六名金甲骑士开道，随后是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华盖车架，再往后是文官青轿、载物箱车、护卫亲兵，浩浩荡荡不下三百人。
城头瞭望塔上，山猫放下铜制千里镜，啐了一口：“好大的排场！那车顶的鎏金怕有几十斤，也不怕压垮了车轴。”
身旁的赵老焉眉头紧锁：“正经钦差仪仗是龙旗四面、护卫百人。这超了三倍不止，是来封赏，还是来吓唬人？”
“都是。”林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目光平静地望着渐近的车队，“朝廷既要显天恩浩荡，也要彰天子威仪。传令：四门守军照常值守，不必增岗；亲卫队堡门内列队相迎，执礼即可，不必跪拜；命周文谦、葛舟随我出迎。”
月华站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换上了影族正式场合的深青长袍，骨饰悬于额前，闻言低声道：“队伍里至少有三个高手气息，藏在文官轿中。还有……那辆最大的箱车，轮辙极深，所载非寻常财物。”
林啸微微颔首。
堡门洞开，林啸率十余人立于门外三十步。车架停稳，华盖车帘掀开，一名面白无须、着绯色仙鹤补子官袍的中年官员，在两名小太监搀扶下缓缓下车。他扫了一眼堡前简朴的阵仗，目光在林啸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端严：
“北镇都督林啸，接旨——”
林啸抱拳躬身：“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镇都督林啸，起于行伍，守土御边，屡挫胡氛，扬我国威。兹特晋尔为镇北将军，授靖边侯爵，世袭罔替，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玉带蟒袍，赏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良马百匹。另，北镇军民久戍苦寒，今岁免赋三成，以示体恤。望尔砥砺忠节，永镇北疆，钦此——”
圣旨不长，封赏却重。镇北将军是正三品武职，靖边侯更是超品爵位，食邑实封更是殊恩。周围将士闻言，不少人面露喜色。山猫忍不住嘀咕：“乖乖，侯爷了……”
林啸神色如常，再抱拳：“臣领旨谢恩。”上前双手接过圣旨，触手沉甸甸，绢帛细腻，金线绣龙在阳光下刺眼。
钦差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拱手道：“恭喜靖边侯。本官礼部右侍郎、钦差巡阅使郭淮，奉旨宣慰。这位是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焕大人，”他指向身后一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青袍官员，“这位是户部郎中沈括大人，”又指另一名富态文官，“奉旨协理北镇民政度支。陛下天恩，体恤侯爷军务繁重，特遣能吏辅佐，以期北镇大治，成为帝国北疆永固之基石。”
王焕与沈括上前见礼，言辞恭敬，眼神却在林啸身后众人身上快速扫过。
“郭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堡歇息。”林啸侧身引路。
入堡途中，郭淮似不经意道：“听闻侯爷麾下‘星火堂’巧思非凡，改良农具、军器，颇见成效。陛下甚为嘉许，此番沈郎中带来工部匠作数人，意在于星火堂交流技艺，取长补短，也好将北镇良法推广各边，惠及全国。”
林啸脚步不停：“星火堂不过集众人之智，做些粗浅改良，恐难入工部大家之眼。既蒙陛下看中，自当配合。”
接风宴设于议事厅旁花厅。菜肴多是北地野味山珍，酒是本地烧春，不算精致，却分量十足。郭淮等人浅尝辄止，王焕更是几乎未动筷，只端着茶杯慢慢啜饮。
酒过三巡，郭淮放下酒杯，正色道：“侯爷，陛下还有口谕。”席间一静。他继续道：“北镇虽僻远，然既为朝廷疆土，当行朝廷法度。陛下意，当于磐石堡设‘镇北将军府’暨‘北境宣抚使司’，一应民政、刑狱、赋税、匠造，皆纳入规制。王御史暂领宣抚副使，监察吏治、刑名；沈郎中领度支主事，清理田亩户册、课税钱粮。侯爷可专精军务，戍边御敌，无后顾之忧。”
话语落下，花厅内落针可闻。赵老焉握着酒杯的手青筋微露，周文谦低头盯着桌案，葛舟捋须的动作停在半空。这哪里是辅佐？分明是要接管民政、财权，将林啸架空为一个纯粹的战将。
林啸慢慢转折手中酒杯，抬眼看向郭淮：“郭大人，北镇新定，民多混杂，法令未一，田亩未清。此时骤设衙署，恐滋扰地方，反失陛下抚慰之意。不若循序渐进，待民生稍安，再议不迟。”
“侯爷过虑了。”王焕接口，声音平板，“正因新定，才需及早规范，以免积重难返。朝廷法度昭昭，依律而行，民必拥戴。至于侯爷所虑滋扰……”他顿了顿，“下官等自当谨守本分，依法办事，断不敢扰民。”
沈括也笑道：“是啊侯爷，下官查阅过往文书，北镇田亩、户册混乱，赋税全无定数。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亦非侯爷之福。理清了，府库充盈，侯爷练兵御敌，岂不更加从容？”
话已挤兑到墙角。若再推拒，便是抗旨、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林啸沉默片刻，忽然一笑：“三位大人思虑周详，是为国为民。既如此，便有劳了。周先生。”
周文谦起身：“属下在。”
“你熟悉北镇情形，即日起，协助王大人、沈大人筹建衙署，梳理文书。一应所需人手、房舍，尽力配合。”
“是。”周文谦躬身。
郭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举杯道：“侯爷深明大义，实乃朝廷之福，北地之幸！下官必如实稟明陛下。”
宴席后半程，气氛似轻松些许。郭淮谈起京中风物，王焕偶尔询问几句边地刑案旧例，沈括则对黑石谷矿产表现出浓厚兴趣。林啸大多时候静听，只是小太监第三次为月华斟酒时，抬手虚挡：“她饮不惯中原酒，换奶茶。”
月华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夜深，钦差一行被安置在堡内新收拾出的独立院落，亲兵护卫将院落守得密不透风。
林啸书房，灯火未熄。月华、赵老焉、山猫、周文谦、葛舟俱在。
“侯爷，真让他们插手？”赵老焉急道，“那王焕一看就是个找茬的，沈括分明是来摸我们家底的！还有那些工匠，定是冲着星火堂来的！”
周文谦叹息：“今日之势，硬挡不得。朝廷已生忌惮，此番明赏暗夺，若断然拒绝，恐予口实。将军……侯爷以退为进，允其建制，却将具体事务交给属下周旋，已是上策。然天长日久，彼等渐握实权，恐成大患。”
“葛老，那辆重车里是什么？”林啸问。
葛舟压低声音：“老朽借安排库房之机，靠近感知。车内却又金银绢帛，但底层……藏有大量精钢构建、精密尺具、还有火药气味。非赏赐，更像是……营建器械和勘探之物。”
“果然。”林啸走到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黑石谷、龙陨之地外围、白鬼山方向，“他们要的，不只是权。星火堂的技术，黑石谷的矿，还有……那些遗迹的秘密。”
月华轻声道：“影卫回报，王焕入堡后，其随从中有一人借口如厕，试图接近堡后禁地方向，被暗哨逼回。此人步态呼吸，皆似内廷高手。”
山猫咬牙：“要不要……”
林啸抬手制止：“他们是明面上的棋子，动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没到时候。”他看向众人，“文谦，明日开始，你配合他们，但所有关键册籍、数据，做两套。真的锁死，能给的……可以慢，可以错，可以不全。葛老，星火核心工坊、图纸、还有黑石谷深层矿脉数据，即刻起全面加密转移，具体地点由月华安排。山猫，盯死他们带来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工匠和护卫头领，但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领命。
“他们想摸我们的底，”林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里，钦差院落灯火通明，“我们也正好看看，朝廷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要多少。这顶侯爷的冠冕……”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印，“戴上了，可就不好摘了。”
月华走到他身边，低语：“北方哨探今日传回消息，白鬼山冰川移动加速了十里。还有……冰原边缘，发现了非北漠人的新鲜足迹，方向指向更北。”
林啸目光骤然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