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钦差院落中门大开,郭淮一身绯袍官服,头戴乌纱,端坐正厅王位。王焕、沈括分坐左右,下首站着几名随行书吏,捧着厚厚的薄册。厅内焚着御赐龙涎香,烟气笔直。
林啸步入厅中,仍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后只跟着周文谦。他抱拳:“郭大人早。”
郭淮没有起身,只抬手虚引:“靖边侯请坐。既奉皇命建衙署,当有规矩。自今日始,每日卯时正于此议事,辰时处理公务。侯爷军务繁忙,可不必每日亲至,但塑望日大议,还望莅临。”
“应当的。”林啸在右首坐下。
王焕轻咳一声,翻开手中薄册:“按《大梁管制》,镇北将军府应设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录事参军二人、诸曹参军事若干。宣抚使司应设判官二人、巡官四人、推官二人,下辖户、工、刑、礼诸曹。”他抬眼看向林啸,“陛下体恤,长史、司马、宣抚判官等要职,可由侯爷举荐熟知边事者充任。然诸曹具体办事官吏,为与朝廷规制接轨,应由吏部铨选。此番随行书吏中,有十人可暂充各曹主事。”
沈括接口笑道:“侯爷放心,皆是熟稔公务的能干吏员。只需月余,便能将北镇户册、田亩、税赋厘清,造册上报户部。届时朝廷拨发粮饷、抚恤,皆有据可依,于侯爷、于边民,都是好事。”
周文谦在侧微微皱眉。这哪里是“暂充”?一旦掌了具体办事权,便握住了钱粮刑名的命脉。
林啸短期亲兵奉上的差,吹了吹浮沫:“王大人所列规制甚详。不过北镇新附,百废待兴,若全按朝廷六曹设置,恐官多民少,徒耗粮饷。不若精简些——设户工刑三曹足矣。户曹掌民籍天赋,工曹掌营造匠作,刑曹掌诉讼治安。每曹设主事一人,书吏三人。主事人选,可就地选拔熟悉边情者,书吏可由诸位带来的人担任,如何?”
郭淮捋须沉吟。林啸这一手,既压缩了编制,又将注释之职留在自己手中,只让出办事书吏的位置。
王焕却道:“侯爷,规制乃朝廷法度,不可轻废。且北镇虽新附,然辖地千里,民众数万,将来商旅云集,三曹岂够?依下官看,不若先按规制设齐,人员可逐步补充。”
“王大人”周文谦适时开口,笑容温润,“下官曾在州府为吏,深知衙门运转。曹署多寡,当视事繁简。眼下最急者,乃清点民户、整备春耕、修葺城防。此三事,户、工、刑三曹足可应对。若设礼曹,北地暂无科举祭祀;设兵曹,军务本属将军府直辖。虚设曹署,空耗钱粮事小,令民疑惧事大——边民刚定,见官府铺张,恐生‘朝廷欲加税敛’之猜疑。”
话说到民生猜疑,王焕不好再坚持,看了眼郭淮。
郭淮微笑:“周先生老成谋国。便依侯爷所言,先设三曹。主事人选,侯爷可有斟酌?”
“户曹主事,可由原磐石堡仓令杜衡担任,此人掌仓禀五年,账目清晰。工曹主事,葛舟老先生德高望重,精通营造,麾下匠户信服。刑曹主事……”林啸略顿,“磐石堡原司法参军战死,暂无合适人选。可否请王大人暂领?王大人监察风宪,正合刑名之责。”
王焕眼皮一跳。刑曹主事看似给了他实权,实则将他绑在具体琐务上,且刑狱最易得罪人,一旦出事,首当其冲。
“下官奉旨监察,若兼刑曹,恐有既当判官又当御史之嫌。”王焕推辞。
“那边暂缺,由周文谦兼理,王大人监督指导。”林啸从善如流。
郭淮点头:“如此甚好。还有一事——衙署既立,当有朝礼。每月朔望,官吏齐聚,望阙叩拜,宣读圣谕,此乃臣子本分。明日恰逢朔日,当行首次朝礼。侯爷以为如何?”
“朝礼”二字一出,厅内气氛微妙。望阙叩拜,宣谕谢恩,这是将北镇彻底纳入朝廷日常管辖的仪式,更是对林啸权威的公开规范。
林啸放下茶杯,瓷杯谕木案轻叩,发出清响:“郭大人,北镇将士多年浴血,方有今日粗安。将士重军礼,轻虚文。骤然行朝礼,恐将士不解。不若这样——朔望日,将军府谕宣抚司官吏集于校场,先行军礼,祭奠战死者;再行朝礼,叩谢天恩。如此,军心民心皆安。”
将祭奠战死者置于朝礼之前,既抚慰了老部下,又冲淡了朝礼的绝对权威。
郭淮与王焕交换眼神,片刻后颔首:“侯爷思虑周全,便依此例。”
“此外,”林啸状似随意,“朝廷赏赐的金印袍服,本侯何时受赐?既封侯爵,当告祭先祖,以全孝道。”
郭淮笑容微僵。金印袍服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朝廷认证。林啸主动索要,姿态恭顺,他无法拒绝。“侯爷所言极是。午后便请至正厅,焚香设案,本官亲授印绶袍服。”
议事至巳时方散。林啸与周文谦走出院落,亲卫牵马等候。
“侯爷,他们步步紧逼。”周文谦低声道。
“意料之中。”林啸翻身上马,“文谦,杜衡、葛老那边,你私下交代清楚:户曹账目,可给,但关键田亩分布、粮储实数,缓报、分报。工曹营造,优先边墙、营房、水利,至于他们关心的矿脉、工坊、一律以‘安全未勘’为由暂缓。刑曹那边,你亲自盯着,旧案可查,新案从严,尤其涉及朝廷人员,务必公开公正,让他们跳不出错。”
“明白。”
午后,正厅香案高设。郭淮捧出鎏金侯印、紫绶玉带、蟒袍冠冕,朗声宣诵祝文。林啸单膝跪接——此乃封爵之礼,不跪不行。玄色蟒袍加身,金印悬于腰间,目光下熠熠生辉。周围将士官吏看着,神色复杂。山猫在人群中撇嘴,被赵老焉瞪了一眼。
礼成,郭淮满意而归。林啸回到书房,月华已在等候。
“袍服内衬有金线绣的北斗七星纹,工部秘制,内含磁石,可干扰罗盘。”月华指尖轻触袍角,“金印底部,有微不可察打得划痕,似为编号。”
林啸脱下蟒袍扔在椅上:“监视罢了。北方有新消息?”
月华点头,神色凝重:“白鬼山方向,影卫发现那批非北漠人的踪迹深入冰川,在冰层下似乎……在挖掘什么。另外,王焕带来的书吏中,有一人浸提借口查阅旧档,试图调看黑石谷矿脉图和星火堂匠户名册,被周先生以‘尚未整理’婉拒后,又去了堡内茶楼,与一个北地行商密探半刻。那行商,三日前刚从北漠边境过来。”
林啸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际。冰川挖掘,行山密探……朝廷的手,北漠的影,还有那不知来历的第三方,都在这片土地下寻找着什么。
“让影卫盯紧冰川。至于那个书吏。”他回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他和行商接触的消息,透给王焕。让他自己清理门户。”
月华会意,又低声道:“葛老说,那辆重车里的器械,今夜会被运往城东一处独立院落。里面的人,开始行动了。”
林啸抚过腰间冰冷的金印:“让他们动。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暮云渐合,将磐石堡笼入一片昏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