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是午时三刻升起的。
三道笔直的黑柱从北边墙三十里外的页码滩冲天而起,在湛蓝天幕上撕开狰狞的裂口。边墙瞭望塔的铜钟被撞得山响,铛铛铛的急鸣惊飞了整片白桦林的寒鸦。
赵老焉正在墙头巡视春防,闻声扑到垛口,一把夺过亲兵手里的千里镜。镜筒里,页码滩方向腾起的烟尘像翻滚的浊浪,隐约能看见毡帐倾覆、人影奔逃。最刺目的事滩涂巨石上,用某种暗红液体涂抹出的巨大狼头图案,狼眼处还插着三支箭。
“血狼旗……”赵老焉咬牙吐出三个字,直接捏得发白。他猛然回头吼道:“点烽火!狼烟三道!急报铁岩城——野马滩遇袭,是那帮杂种!”
消息传到铁岩城时,林啸正在校场观看新编成的弓弩队操演。传令兵滚下马,声音嘶哑地报出军情。操演戛然而止,数百将士齐刷刷看向点将台。
林啸抬起手,止住台下骚动:“继续操演。第三队,换破甲箭,八十步靶。”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弩手们愣了一瞬,重新拉弦上箭。嗡嗡的弦响中,林啸转身走下点将台,对紧随的周文谦低声道:“让杜衡立刻清点仓廪,备足十日干粮。通知葛老,工坊昼夜赶制箭簇。你亲自去宣抚司,请郭大人、王大人到将军府议事。”
“那血狼旗的挑衅……”周文谦迟疑。
“尸体不会说话”林啸翻身上马,“但活人可以。”
将军府正堂,气氛凝肃。郭淮、王焕赶到时,林啸也卸去蟒袍,换回玄甲。沙盘上,野马滩的位置插上了一面黑色小旗。
“据逃回的牧民说,来袭者约三百骑,皆黑衣黑甲,脸上涂着血纹。”值守边墙的校尉单膝跪地禀报,“他们冲入营地后不抢财物,专杀人。男女老幼……不留活口。最后在滩石上画了这图案。”校尉双手呈上一块粗布,上面是用炭笔拓印的狼头。
王焕接过细看,眉头紧皱:“这狼头画法,与北漠王庭旗帜不同,獠牙外翻,眼带邪光。像是……萨满祭祀用的血图腾。”
或坏捻须沉吟:“血狼旗乃左贤王旧部死忠,自乌维死后便遁入漠北深处。此番卷土重来,还用了萨满邪符,恐非寻常劫掠。”
“是复仇。”林啸指尖按在沙盘野马滩的位置,“也是试探。他们想知道,得了朝廷封赏的靖边侯,是更在乎铁岩城的官袍,还是边墙外的血债。”
“侯爷打算如何应对?”郭淮抬眼看林啸。
“血债血偿”林啸答得干脆,“我亲率八百骑出边墙。赵老焉领两千步卒加固防线,防备后续。请王大人借调随行禁军三百,协防铁岩城——毕竟朝廷钦差在此,不容有失。”
王焕眼皮一跳。林啸既要亲征,又要借禁军协防,明面上给足了朝廷面子,实则将最精锐的玄甲骑带走,还把禁军框在城内不得动弹。
“侯爷,”郭淮缓缓开口,“您如今是朝廷钦奉的靖边侯,一镇之主。轻身返险,若有不测……”
“郭大人,”林啸截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堂内诸将,“三年前,野马滩的莫鲁族长带着三百族人投奔磐石堡,说‘与其被北漠当牲口,不如跟着林将军当人’。去年筑边墙,莫鲁族出了两百壮丁,死了三十七个。今天,莫鲁族留在野马滩的最后一支远亲,七十八口,一个没剩。”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如果今天我不去,明天边墙内外所有归附的部落都会想:跟着靖边侯,和当年跟着北漠,有区别吗?”
堂内落针可闻。几个老部下眼眶发红,死死握着刀柄。
郭淮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侯爷既决意亲征,本官自当奏明朝廷。王大人,调禁军协防吧。”
“下官领命。”王焕拱手,却又道:“只是……血狼旗此番行事诡异,恐有后手。侯爷出战后,边墙至铁岩城一线防务空虚,是否请月华姑娘的影卫多加巡视?尤其是……”他意有所指,“一些紧要之处。”
林啸深深看了王焕一眼:“王大人思虑周全。月华!”
黑袍身影如烟般从梁上飘落,惊得王焕后退半步。月华骨面下的声音清冷:“影卫已撒出百里。另有一事禀报:今晨在野马滩东北二十里的黑风峡,发现那批‘冰川来客’的踪迹。他们似乎在……收集战场残魂。”
“残魂?”郭淮蹙眉。
“萨满邪术需生灵血气与怨魂为引。”月华简释,“血狼旗屠杀,他们在后收魂,两相配合。”
林啸眸中寒光一闪:“那就更该去了。传令:玄甲骑两刻钟后北门集结。赵老焉,边墙交给你。周文谦,城内诸事,与郭大人、王大人共议。”
众将轰然应诺。
两刻钟后,铁岩城北门洞开。八百玄甲骑如黑色铁流涌出城门,马蹄踏起滚滚黄尘。林啸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头,郭淮、王焕并肩而立,目送军队远去。
“郭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王焕低声道。
郭淮望着远处渐成黑线的其队,缓缓道:“他是在用刀告诉朝廷,也告诉北漠——这北境的天,变了,但守护这片天的人,没变。”
王焕默然。忽然,他瞥见城下人群中,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正仰头望着城头,见他目光扫来,立即低头挤进人群。王焕认得那人——正是三日前与书吏密谈的北地行商。
“郭公,下官先去巡防了。”王焕匆匆拱手,转身下城。他得尽快找到那个书吏——有些事,必须在林啸回来前弄清楚。
而此时,已驰出十里的林啸勒马回望。铁岩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城头旌旗微小如豆。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冰冷的狼头令牌——自从进入北境,这令牌便再无反应,但今晨野马滩烽烟起时,它曾微微一颤。
月华策马靠近,低语如风:“影卫报,黑风峡那群人,带着一件形似罗盘的器物,正朝冰川方向移动。”
林啸点头,将令牌塞回怀中,一夹马腹。
前方,边墙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墙外,是染血的草场,和稳在风中的、狼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