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的黄昏来得早。午时刚过，西斜的日头就被巍峨的城墙切成碎片，城东新拓的“安居坊”早早陷入灰蒙蒙的影子里。
坊口那棵槐树下，两拨人正对峙着。
左边是七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裹着破羊皮袄，手里攥着开荒用的镐头——他们是上月刚从幽州逃荒来的流民，被安置在安居坊最北头那片刚清出来的坡地上。右边站着五个穿半旧皮甲的老卒，虽未持兵刃，但手都按在刀柄上，领头的疤脸汉子叫刘三，磐石堡时代就跟林啸凿过冰河。
“再说一遍，”刘三腮帮子咬得铁硬，“这排屋子，是给去年守黑山死了的兄弟家眷留的。侯爷亲口定的规矩：战殁者家眷优先分房。你们想住，等下一批。”
流民里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姓陈，嘶着嗓子喊：“俺们等的就是房子！说好了开春分房，俺们七户三十一口人，挤在三个窝棚里半个月了！那坡地夜里漏风，娃都冻病了两个！这些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先让俺们住下不成？”
“放屁！”刘三身后一个独眼老卒啐了一口，“王寡妇男人是替你们这些后来者修水渠塌方死的！她带着三个崽，说要等秋收才搬过来——屋子是空着，但那时有主的空！”
争执声引来更多人。坊里早先定居的边民、去年安置的流民、还有巡防路过歇脚的士卒，渐渐围成个圈子。有人帮腔说老卒们死板，有人骂新来的不懂规矩，吵嚷声混成一片。
周文谦赶到时，人群已挤得水泄不通。他刚才将军府出来——林啸出征前，将城内庶务暂拓给他与郭淮公理。听闻安居坊出事，他连官服都没换就骑马赶来。
“让开！都让开！”随行的衙役分开人群。周文谦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场中形势，心头便是一沉。
刘三见他来了，抱拳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群新来的要强占战殁眷属的屋子，您给评评理！”
陈姓汉子扑通跪倒，磕着头哭诉：“大人明鉴！不是俺们要强占，实在是没法子了……窝棚漏雨漏风，小娃咳了五六天，抓药的钱都没有。听说这些屋子空着，俺们就想暂时借住，等秋收、等侯爷回来再搬出去，不成吗？”
周文谦扶起他，目光扫过那排青砖房——一共八间，确实都空着。按林啸去年冬定的《抚恤令》，战殁者家眷可在新城落成后优先择房，但并未规定具体入住时限。而流民安置的章程里，只是“开春陆续分房”，也没细说如何个陆续法。
两边都有理，也都憋着委屈。
“刘校尉，”周文谦转向刘三，“王寡妇家既说秋收才搬，眼下可否暂借？我作保，立字据，秋收前一定腾出。”
“不行。”刘三硬邦邦道，“不是不信您，是规矩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他们借了，明天别的流民也来借，借来借去，战死兄弟的屋子成了客栈，寒不寒心？”他盯着陈姓汉子，“你们苦，王寡妇不苦？她男人尸首都没找全！”
陈姓汉子身后一个年轻流民忍不住吼：“俺们也是替侯爷卖命才来的！幽州活不下去，听说北境林将军给田给屋才拖家带口奔来！来了就是开荒、修路、运粮，哪样没干？现在连个遮雨的屋子都要不来，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怎的？”刘三踏前一步，独眼里冒着火，“滚回幽州去？侯爷欠你们的？”
“够了！”周文谦一声断喝。他深吸口气，压下烦躁——林啸才出征半日，城里就出这种乱子。他看向围观的众人，高声道：“安居坊今日起暂停分房事宜。所有空房一律封存，待侯爷回城再议。现有争执双方，各派两人，随我去将军府录事。其余人散了，再聚众喧哗者，按《铁岩律》初稿第七条论处！”
人群骚动，但听见“将军府”“铁岩律”，终究渐渐散去。刘三狠狠瞪了流民们一眼，带着老卒走了。陈姓汉子佝偻着背，被同伴搀扶着，眼里全是茫然。
将军府偏堂，灯火初上。
周文谦揉着眉心，对面坐着郭淮与王焕。案上摊着两份册子：一份是《抚恤名录》，一份是《流民安置录》。杜衡坐在下首，他是管仓禀户籍的，此刻苦着脸。
“已登记在册的流民，开春后新增四百二十七户，一千九百余人。”杜衡指着册子，“按侯爷定的‘每户一屋、没人三亩’的章程，至少需要四百三十间屋子、五千七百亩熟地。但现在能分的屋只有安居坊这八十一间空房，熟地……都分给早来的边民和老卒家了。”
王焕捻着茶盏盖，慢悠悠道：“周先生方才处事果断，封屋止争，甚妥。只是堵不如疏——流民不断涌入，物资天地就这么多，今日压下去，明日还要闹。”
郭淮颔首：“王大人所言在理。林侯爷以‘开边安民’聚人心，若流民来了却无田无屋，久之必生怨望。但若动了早归附者的利益，亦失根基。两难啊。”
周文谦何尝不知。他看向杜衡：“城西那片坡地，清出多少亩了？”
“不到八百亩，还是生荒，今年种不了粮。”杜衡苦笑，“修水渠的民夫不够——原先征的夫役，多是流氓，现在闹着要先分房才肯上工。而老卒和边民家，觉得修渠是给后来者造福，也不情愿。”
死结。周文谦闭了闭眼。林啸在时，靠威信和情分压着，各方勉强相安。一旦他离城，这些被快速发展掩盖的裂缝全绽开了。
“或许”王焕忽然道，“可请月华姑娘相助？影族久居背景，于调解不足纷争应有经验。”
话语未落，梁上飘落一片阴影。月华无声立在堂中，骨面映着灯火：“影族之法，未必适用于此。我们以长老共议、血誓为约，但此地人来自四方，无共同祖宗，无共历血火，唯有利与法可束。”
她转向周文谦：“我来是传另一事——黑风峡那批‘冰川来客’，三日前曾有人在铁岩城外出现，与一个粮商接触过。我们追查到，那粮商今日收到了大量陈年朱砂、水银、还有……婴孩的胎发。”
堂内气温骤降。
“邪术材料。”郭淮脸色凝重，“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月华摇头：“尚未查明。但可确认，他们与血狼旗并非一路——血狼旗求复仇，他们求的，似乎是某种……仪式。”
王焕忽然道：“郭公，周先生，下官想起一桩旧案。前朝永隆年间，北境曾出过‘收魂教’，以手机战场亡魂炼器，后被朝廷剿灭。其典籍有载：‘北地有冰渊，渊底藏古镜，摄魂入镜，可通幽冥’。”
“古镜？”周文谦心头一跳。
“或是讹传。”王焕笑笑，“但冰川来客既在收集残魂，又购置邪物，所图必大，下官建议，当加强城内巡防，尤其要盯着……那些来历不明的商贾。”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无意扫过窗外。周文谦顺着望去，只见对面厢房廊下，一个书吏正快步走过——正是王焕从帝都带来的随员之一。
“有劳王大人提醒。”周文谦收回视线，起身道，“今日已晚，诸位先回吧。安居坊之事，我明日再设法调解。”
送去郭淮、王焕，堂内只剩周文谦与月华。周文谦低声道：“王焕似乎知道些什么。”
月华颔首：“他在试探我们。帝都来的，不只他一个。”
“侯爷那边……”
“他已入漠北百里。”月华望向北方，“明日应有战报传回。在那之前，铁岩城不能乱。”
她身影一晃，消失在梁柱阴影里。周文谦独自站在空荡的堂中，听见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城外荒野的风穿过窗隙，带来远方模糊的、像是狼嚎又像是人哭的声音。
案上，《抚恤名录》被吹开一页。王寡妇的名字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夫陈二狗，黑山渠工，永隆四年腊月殁。遗腹子今岁满月。”
周文谦忽然想起陈姓流民跪地时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们都姓陈。
他缓缓坐下，提起笔，却不知该往哪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