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铁岩城西侧的角楼暗门悄然滑开。
林啸解下沾满沙尘的披风,露出内里轻甲。他只带了三个亲卫回来,马蹄裹着厚布,进城时连巡夜的更夫都未惊动。
密室在将军府地下,原是前朝戍将藏兵的地窖。月华已在等候,烛火将她骨制面具映得明暗不定。赵老焉、山猫、郭淮与周文谦陆续抵达,最后到的是杜衡——他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眼下乌青。
“血狼旗左部已溃。”林啸开口,声音里带着漠北风沙的粗粝,“斩首三百七,俘五十二。但没抓到主祭萨满。”他接过月华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城里情况?”
周文谦将安居坊冲突、王焕的异常、冰川来客的邪术材料三件事,简明禀报。
烛火“啪”第爆了个灯花。
“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林啸放下水囊,目光扫过众人,“帝国要规矩,北漠要复仇,流民要活路——都在试探铁岩城的底限。而我们内部有人心思浮动,外人便觉得有机可乘。”
赵老焉拳头砸在石桌上:“要我说,先把王焕那帮帝都来的‘老爷’盯死!白天郭先生还见他那随从,在流民堆里嘀嘀咕咕!”
“盯自然要盯,”郭淮抚须,“但王焕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卒子。真正的棋手在帝都,他们不急。铁岩城安稳一日,他们渗透一日;铁岩城乱一日,他们便以‘平乱安民’之名更进一步——这是阳谋。”
山猫挠着脸上的新疤:“北漠那些疯狗倒好办,来多少杀多少。可流民……林哥,咱们当初竖旗,说的就是‘来了便有田有屋’。现在人来了,田屋却给不出,这……”
“给不出是实情。”杜衡摊开卷宗,“铁岩城现有户六千三百余,开春后又涌入近五百户流民。熟田早分完了,剩下的不是生荒就是坡地。房屋营造跟不上,匠人不足,木料石料也缺——尤其是好木料,都被军械坊和箭楼工程占着。”
林啸沉默片刻,转向月华:“影族故地那边,能匀出多少木料?”
“三百根原木,已是极限。”月华声音清冷,“我们的族约是‘不动祖地之林’。再多,长老会也难通过。”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动着,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所以,三件事的症结,都在‘不足’。”林啸缓缓道,“田地不足、屋舍不足、人心……也不足。”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北境地势图。
“郭先生说的对,帝国在下慢棋。他们有的是时间,等我们内乱,等我们疲于应付流民和北漠,等我们自己露出破绽。”林啸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铁岩城的位置,“那我们,就不能按他们的棋路走。”
他转身,目光如刀:“第一,流民要安置,但规矩要立死。即日起颁布《垦荒令》:所有新到流民,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须先服三月工役——修渠、筑路、建屋。工役期满,按劳绩分配生荒田,屋舍以抽签定序。不愿服役者,发三月口粮,自寻出路。”
周文谦迅速记录,犹豫道:“那战殁者家眷优先的规矩……”
“不变。”林啸斩钉截铁,“但要把话说清楚:优先,不是独占。王寡妇既说秋收才搬,那屋子秋收前可由官府暂管,安置服役中表现最优的三户流民暂住——算借,立契约,秋收时无条件腾退。这叫‘以房养功’,既解燃眉之急,也堵悠悠之口。”
“妙!”郭淮眼睛一亮,“如此,流民有盼头,老卒无话可说,规矩也立住了。”
“第二,”林啸继续道,“北漠要大,但不能只我们打。赵老焉,三日后你带玄甲骑出塞,不找血狼旗——去‘白狼部’的地盘转一圈。他们部落今年春旱,缺粮。”
赵老焉一愣:“白狼部?他们跟血狼旗不是一伙的……”
“正因不是一伙,才要去。”林啸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扔在桌上——那是从血狼旗俘虏身上搜出的,“血狼旗在收集这个。白狼部的老萨满应该认得——这是‘魂祭’的引子。你告诉白狼族长:血狼旗的萨满在用各部落战死者的残魂炼邪器,下一个,可能就是白狼部在去年战事中死去的勇士。”
山猫倒吸一口凉气:“林哥,这……是真的?”
月华接话:“七分真。影族的探查显示,冰川来客确实在收集战场残魂,而血狼旗的萨满与他们有接触。至于炼什么,尚不明确。”
“足够让白狼部疑心了。”林啸冷笑,“北漠人信这个。让他们自己内斗去,我们省些力气。”
“那第三件呢?”周文谦问,“王焕和冰川来客……”
林啸坐回石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王焕要盯,但要明松暗紧。郭先生,你明日就‘请’他主持修撰《铁岩城志》,把帝都来的文吏全塞进去——给他们事做,耗他们的精力。至于冰川来客……”
他看向月华。
“继续查。”月华的声音低了几分,“但需要人手。影族在北境的眼线,最近有三人失联——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黑风峡附近。”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失联?”赵老焉霍然起身,“多久了?”
“最长七日,最短三日。”月华骨制面具转向林啸,“我需亲自去一趟黑风峡。若他们真在准备某种大仪式……时间可能不多了。”
林啸沉默良久,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你去。”他终于道,“带‘夜枭’小队。但记住,只探查,不交手。三日后,无论有无结果,必须返回。”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查王焕那个随从的底细。我总觉得,帝都的人,和冰川来客出现在同一时间,太巧了。”
烛火渐弱。
众人陆续离开密室。最后只剩林啸与月华,烛台里最后一截蜡烛“滋滋”作响。
“你在担心。”月华忽然说。
林啸没有否认。他望着石壁上晃动的影子,缓缓道:“安居坊闹事的那群流民里,有个姓陈的汉子。他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谁?”
“陈二狗。”林啸吐出这个名字,“黑山修渠时塌死的那个民夫,王寡妇的丈夫。”
月华面具下的呼吸微微一滞。
“王焕今日‘恰好’提起前朝‘收魂教’,‘恰好’提到古镜。”林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陈二狗死的那段渠,底下……挖出过一面残破的铜镜。”
蜡烛终于燃尽。
黑暗吞没密室的瞬间,粤海听见林啸最后一句低语:
“有人在下很大的一盘棋。我们得看清楚,棋盘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