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北门外,二百一十三颗北漠首级被石灰腌过,整齐垒成三层锥形京观。三十七名俘虏缚手跪于观前,供往来边民辨认。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北境,各部落使者策马赶来,沉默围观。
林啸未在城外停留,率亲卫径直入城。甫一进城,喧嚷声便扑面而来——不是欢呼,而是争吵。
“这院墙明明是我家先圈的地!”一个满脸横肉的罪囚老卒堵在巷口,手中柴刀指着对面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老子跟着将军在锈刀堡淌血时,你们在哪儿?!”
“可……可律曹衙门发了地契……”流民中领头的老人颤抖着举起一张黄纸,“这巷子五户,都盖了红印的……”
“红印?”老卒一把夺过地契撕碎,“老子这身伤疤就是印!”
围观者越聚越多,有老卒帮腔,也有流民愤愤不平。两名巡城士卒站在一旁,面露难色——按军令该制止斗殴,可按情分又偏向老弟兄。
林啸勒马,玄甲上的血渍在午时日光下泛着暗红。
城西工坊区,冲突以另一种形式上演。
三名帝国派来的匠作监官员,正与工坊主事对峙。为首的是个山羊须文吏,手捧卷宗:“按《工部则例》,凡官营工坊,用料、产出、匠人籍册皆需日报。这‘淬火油’的配方个,为何不在册上?”
主事是个独臂老兵,冷笑:“则例?老子打铁时你还在念《千字文》。这油方是将军亲自定的秘法,凭你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羊须提高声调,“既受朝廷封赏,便是大虞臣工。莫非林将军要私藏军国重器,有不臣之心?”
“你!”独臂主事涨红脸,拳头攥紧。
正此时,马蹄声至。林啸下马,甲胄铿锵作响。众人慌忙让开。
山羊须整理衣冠,作揖道:“下官工部匠作监主事周……”
“配方不给。”林啸打断他,声音平静,“这是底线。”
周主事愣住:“将军,这不合规制……”
“规制?”林啸走道工坊熔炉旁,炉火映亮他半边脸,“北漠骑兵来屠城时,讲不讲规制?锈刀堡三十七个兄弟饿得啃皮带时,讲不讲规制?”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这里,能杀敌、能活命的,就是规矩。”
周主事还要争辩,林啸已抬手止住:“但你说得对,要有规矩。”他看向独臂主事,“从今日起,工坊分三级。一级坊产军械,由我直管;二级坊产农具、车架,账目按月报备;三级坊产民用杂物,按商贾例纳税。淬火油归一级。”
他又对周主事道:“你们既懂规制,便去拟二级坊的章程。拟得好,用;拟不好,换人。”
软硬兼施,不留余地。
当夜,将军府议事堂灯火通明。
赵老焉、各营校尉、新设的户曹、法曹吏员,以及各坊主事、大匠济济一堂。月华不在列——她率也小小队留守黑风峡箭矢,只传回八字密信:“镜开冰渊,速备冬。”
林啸坐于主位,面前摊开三卷文书。左卷是帝国《大虞律》,右卷是北境各部落习惯法,中卷最薄,只有七页,是月华临行前整理的影族《山石约》——那是影族千年守护龙陨之地形成的法则,核心仅三条:不亵圣地、不背誓约、不弃同袍。
“吵了一天,都说说。”林啸开口,“怎么定铁岩城的规矩?”
堂中顿时嘈杂。
老卒们嚷着该案军功分地分房,新移民要求“先来后到”,部落代表希望保留放牧权,匠人们则担心秘技外传……各执一词,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啸静静听着,直到声浪稍歇,才指向中卷:“影族守着比咱们更难守的地方,靠的不是人多,是这三条。规矩不在繁,在能守住底线。”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第一条底线:凡我治下之民,不论出身,皆受城寨庇护。外敌来犯,共抗;天灾降临,共济。”
“第二条:凡劳作所得,七成归己,二成纳税,一成入公库。税赋用以养军、筑城、济孤寡。贪污者,斩;抗税者,驱。”
“第三条:凡争端,先由坊里乡老调解;不成,报仲裁所裁断;再不服,可直至我面前。”他顿了顿,“但又一条——敢私斗伤人性命者,杀人偿命,不问缘由。”
堂中寂静。
有老卒忍不住:“将军,那咱们当年拼命换来的功劳……”
“功劳换的是今日坐在此处的资格。”林啸看着他,“不是欺压后来人的刀子。明日设‘功勋田’,按锈刀堡以来的战功记录,分城外荒地。但已占的城内宅院,按仲裁所裁定,该还的还,该赔的赔。”
三日后,《铁岩律》初稿刻于北门外新立的青石碑上。只有九条,不足签字,却盖着林啸的镇北都督印与影族的山石徽记。
京观前的俘虏已被各部落领回——代价是牛羊、战马、以及“永不犯边”的血誓。帝国钦差派人抄录了律文,快马送往京城。
城内的纠纷在仲裁所的主持下一桩桩裁定。有老卒愤而撕掉地契,领了功勋田出城垦荒;也有流民主动让出半间屋,换得在工坊学徒的资格。秩序在混乱中缓慢重建。
第七日深夜,林啸独坐书房,审阅黑风峡传来的第二封密报。月华的字迹潦草:“镜开之渊深不见底,有冰阶螺旋而下。蓝袍人日祭三牲,夜取活人生魂注入镜中。镜面已现裂痕,内有无声嘶嚎。”
他推开窗,北风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星点延绵,更远的北方,黑风峡方向的天际,似乎总有一抹不散的铅灰色。
房门轻响,赵老焉端着一碗热汤饼进来:“将军,歇会儿吧。”
林啸接过碗,忽然问:“老赵,若有一日,北漠、朝廷、甚至这铁岩城都不在了,咱们守的这些规矩,还有用吗?”
赵老焉挠挠头:“将军怎么问这个?规矩……不就是让人知道该怎么活吗?人在,规矩就在。”
汤饼的热气氤氲了视线。林啸望向桌上那卷薄薄的《山石约》,影族守着龙陨之地千年,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约法却传了下来。
或许规矩真正的重量,不在于刻在石碑上,而在于有人愿意用血去印证它。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在门外急报:“将军!北门守军截获一队形迹可疑的商旅,从他们货箱中搜出……”声音顿了顿,“搜出七具孩童尸首,尸体布满蓝色冰斑,心口皆空。”
碗沿在林啸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