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停放在北门瓮城的石屋里，七具小小身体覆盖着白麻布。林啸掀开一角，冰蓝色的斑纹从脖颈蔓延到脚踝，皮肤下血管呈现诡异的水晶状，心口处碗大的孔洞边缘光滑，仿佛被极寒之物瞬间贯穿、又进准剜走心脏。
“商队领头的是个哑巴，路引盖着幽州府的印。”守军校尉声音发干，“押货的六个护卫武功路数很杂，嘴里藏了毒丸，抓住时死了四个，剩下两个现在地牢里，咬死了说是运冰鲜去北漠王庭……”
“冰鲜？”林啸指尖轻触尸体额头的冰斑，寒意刺骨，“北漠不缺冰。”
“查验货箱时发现的。”校尉指向墙角堆放的木箱，“上层是腌肉和皮子，下层用油布裹着这些……孩子。最底下还有这个。”他捧来一个铁匣。
匣内铺着黑色丝绒，中央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般裂痕，中心却异常澄澈，映出林啸俯身的脸时，镜中影像的嘴角竟诡异地向上扯了扯。
“月华密报里‘镜’。”林啸和尚铁匣，“蓝袍人，冰阶，活人生魂——都对上了。”
地牢深处，两个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护卫瘫在草堆上。火把的光摇曳着，映出他们脸上交织的恐惧与麻木。
“谁雇的你们？”林啸问。
左侧的护卫啐出一口血沫：“行有行规……”
刀光闪过，他右耳齐根而落。惨叫在石室里回荡。
“下一次是鼻子。”林啸擦着刀上的血，“再下一次，我会让你们看着自己的肠子被一寸寸抽出来。这里的规矩是：我问，你答。”
右侧护卫崩溃了：“是、是‘镜渊’！我们只见过穿蓝袍的使者，他给金子，让把‘祭品’送到黑风峡北三十里的鹰嘴岩，自有人接应……”
“祭品从哪儿来？”
“幽州……各地人牙子收的，多是逃荒人家的孩子……”
“镜渊要这些孩子做什么？”
护卫剧烈颤抖：“使者说……说是‘开镜门’……别的真不知道了！”
林啸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离开。地牢门关上时，他对校尉道：“给他们个痛快。”
当夜，将军府书房。林啸将铜镜置于案上，与月华的第二封密报并排。烛火在镜面裂痕间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竟在直面上缓缓移动，勾勒出模糊的地形轮廓——正是黑风峡周边。
“镜子在‘记路’。”林啸用匕首尖轻点镜面，光斑忽然剧烈抖动，镜中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嘶鸣。
他猛地盖上黑绒布。
次日清晨，帝国钦差行辕。
周主事正在誊抄《铁岩律》副本，见林啸踏入门槛，忙起身作揖：“将军来得正好，下官已拟好二级工坊章程十三条，请将军过目……”
“周主事在工部任何职？”林啸忽然问。
“啊？下官是匠作监主事，正六品……”
“正六品年俸多少？”
周主事一愣：“禄米一百二十石，银八十两，另有娟、棉等……”
林啸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倒出十锭金饼，每锭十两。“这是一百两黄金。你在铁岩城再待三个月，帮我理顺二级工坊的账目、料档、匠籍。三个月后，这些金子是你的，我还会修书给工部，说周主事在北境厘清匠制、功在边政。”
周主事盯着金饼，喉结滚动：“将军……这是何意？”
“意思是，朝廷给你的俸禄是买你效忠的价，我给你的是买你专心的价。”林啸坐下，“我知道你是奉命来摸‘淬火油’的底，不妨告诉你，那东西的方子不在纸上，在几个老匠人脑子里。他们若出事，方子就永远没了。”
他向前倾身：“但二级工坊里，有能让普通铁料坚韧三成的‘叠锻法’，有省炭三成的回风窑图——这些，你可以写进奏报。够你升一级了。”
软硬兼施，明码标价。周主事额角渗出汗珠，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边将”对朝堂规则的熟悉程度，远超预期。
“下官……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那三级工坊的商税？”
“按《大虞律》。十税一。但铁岩城新立，我减为十五税一，持续三年。”林啸起身，“这三年里，周主事每季的奏报，抄送我一阅。如何？”
这是要共享奏报渠道，互为监督。周主事咬牙拱手：“下官遵命。”
离开行辕，林啸并未回府，而是策马出城，直奔城东十五里的“鹰卫营”。这是月华一手训练的情报与特种作战部队，驻地依山而建，半藏于地下。
指挥使是个精瘦的影族青年，代号“夜枭”。他已在沙盘前等候，沙盘上黑风峡区域插满了蓝、红两色小旗。
“蓝旗是月华大人标记的镜渊活动点，红旗是我们新发现的。”夜枭指向峡北一片谷底，“七日前，这里出现过一次地动，振幅很小，但震源极浅。我们的人摸过去，发现地面有新的裂缝，裂缝边缘……”他顿了顿，“有冰霜，和那些孩子尸体上的一样。”
“镜渊在挖东西。”林啸盯着沙盘，“或者……在唤醒什么东西。”
“还有一事。”夜枭压低声音，“三日前，二级工坊的图库失窃，丢了三张旧窑炉的草图。我们追查时，发现盗窃者留下的痕迹指向城西，但最终消失在……帝国钦差行辕后墙外。”
林啸眼神一凛。
“要动行辕吗？”夜枭问。
“不。”林啸摇头，“把行辕外围的暗哨增加一倍，十二时辰轮值。凡进出者，样貌、时辰、接触何人，全部记下。但不要拦，不要问。”
他要看看，究竟有多少棋子在这盘棋上走动。
返回铁岩城时已是深夜。城门将闭，一队来自幽州的商旅正接受盘查。林啸勒马旁观，见士卒查验路引、货物一丝不苟，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稍松——规矩立下了，就在慢慢生根。
就在此时，他怀中那面铜镜忽然微微一震。
镜面在黑袍下泛起冰凉的触感，裂痕深处，似乎有某种脉动正与远方黑风峡的地震，产生这细微的共鸣。
更远处，北方的夜空深处，一颗本不该在这个时节出现的赤色星辰，悄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