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在掌心安静地躺着,冰晶眼睛的刻痕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林啸将它放在桌上,与星骸感应圆盘并列——圆盘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霜纹,与玉片上的纹路隐隐呼应。
“镜渊在追踪所有与星骸相关的能量波动。”月华用未受伤的右手拿起玉片,指尖抚过那只眼睛,“这枚‘使徒令’不仅是身份标识,也是个定位信标。霜刃死前触发了它,现在镜渊知道他们的第七使徒死在哪里了。”
“也就是说,铁岩城正式进入他们的视野了。”林啸用布巾擦拭脸上那道冰晶划出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白色,敷上金疮药后反而渗出更多血珠——冰咒的残留正在阻碍愈合。
月华从药箱取出一小瓶暗绿色的药膏:“影族秘制的‘火蚁膏’,专克冰系咒毒。会疼。”
药膏抹上的瞬间,灼痛感让林啸绷紧了颌骨,但伤口处的青白色迅速消退。他吐出一口带着冰雾的气息:“霜刃口中的‘窃钥者’是什么意思?镜渊自己不就是想打开遗迹吗?”
“也许‘钥匙’分很多种。”月华重新包扎好自己的左肩,“你在锈刀堡唤醒星骸,在龙陨之地加固封印,展现的是‘守护’与‘控制’的权能。而镜渊想要的,可能是‘夺取’或‘吞噬’的权能。对他们来说,你这种‘钥匙’是必须清除的异端。”
门外传来三急两缓的叩击声——鹰卫的暗号。林啸应声后,夜枭推门而入,黑色劲装上沾满尘土,左臂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冰宫那边情况如何?”林啸起身给他倒水。
“镜渊的主力撤了,但留下了三个黑袍萨满的尸体,都是被冰锥贯穿心脏——灭口。”夜枭一口气喝完水,“我检查了尸体,他们手腕内侧都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碎布,上面用血画着一个简陋的图案:圆圈内套着扭曲的三角形,像是某种献祭仪式的标记。
“北漠古老萨满教派‘霜喉教’的圣徽。”月华接过碎布,“这个教派百年前就被王庭剿灭了,教义崇尚‘回归冰封纪的纯净世界’。看来金帐王庭不仅勾结镜渊,还暗中复活了这群疯子。”
三方勾结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镜渊提供技术,帝国贵人扫清障碍,北漠王庭则献上狂信徒作为祭品和炮灰。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第二波暗流涌来了。
周主事几乎是跑着冲进书房的。手里攥着一卷盖满朱印的文书,脸色比纸还白:“都督……长安……长安来了廷寄!”
廷寄,皇帝绕过内阁直接发给边疆大员的密旨。林啸展开文书,绢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措辞却冰冷如刀:
“镇北都督林啸:朕闻北境黑风峡屡现异象,边民惶恐。今特遣兵部职方司主事陆文渊、督察院检查御史王崇明,率核查使团三十人,即日赴铁岩城。一核边军员额、甲械、粮秣实数;二查黑风峡异象始末;三抚边民,安地方。尔当全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落款处盖着皇帝的私人小玺——“如朕亲临”。
好一招阳谋。派兵部和督察院的联合使团,名义上核查军务、安抚地方,实则要摸清林啸的底细,更要插手黑风峡遗迹。如果抗拒,就是抗旨;如果配合,等于敞开大门让朝廷渗透。
“使团到哪里了?”林啸合上文书。
“今晨收到的廷寄用的是六百里加急,按惯例,使团应该在七天前就出发了。”周主事声音发颤,“下官已派人往南边管道探查,但……但刚刚南门守将来报,说一刻钟前,有一支三十余人的车队持兵部勘合直接入城了,直奔驿馆而去。”
使团居然提前到了,而且没有按照规矩先递拜帖,而是直接进城。
林啸与月华对视一眼——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周主事,你去驿馆,以本督名义设接风宴,时间定在今晚酉时。”林啸平静地吩咐,“就说本督正在巡视边防,酉时前一定赶回。”
“是……是。”周主事抹了把汗,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三人。夜枭率先开口:“我去驿馆周围布置眼线。”
“不。”林啸摇头,“你带鹰卫盯住四个城门,尤其是西边的废砖窑方向。镜渊的人既然已经进城,使团又突然提前抵达,这太巧合了。”
夜枭领命而去。月华走到北墙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铁岩城”上:“使团带了多少护卫?”
“廷寄上说三十人,但实际肯定不止。”林啸也走到地图前,“兵部职方司主事正五品,监察御史正七品,按规制,他们可以带二十名护卫。但既然敢这么闯进来,暗地里至少还有一倍的人手化整为零混在城中。”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廷寄里只字未提孩童失踪案。”
月华眼神一凛。二十三个孩子被掳,七个侥幸逃回,这么大的案子,朝廷派来的核查使团居然不问?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内情,甚至,掳人本就是计划的一环。
接风宴设在驿馆的正厅。林啸故意迟到了半刻钟,当他跨进门槛时,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并排坐着两个男人。左边那位约四十岁,穿着深青色五品文官常服,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如鹰——兵部职方司主事陆文渊。右边那位年轻些,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绯色御史袍,坐姿笔挺,面无表情——监察御史王崇明。
下首还坐着七八个随行官员,以及十余名身着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的护卫。护卫们站姿松散,但林啸一眼就看出,他们的站位封死了厅内所有可能的攻击路线,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下官林啸,见过陆主事、王御史。”林啸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陆文渊起身回礼,笑容温和:“林都督戍边辛苦,我等来得仓促,叨扰了。”他指了指身侧的空位,“请坐。”
王崇明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着林啸,最后停在他脸颊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上:“林都督脸上这是?”
“昨日巡视边防时,被野狼抓了一把。”林啸坦然坐下,“北境荒野,猛兽出没是常事。”
“原来如此。”王崇明不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宴席开始,陆文渊谈笑风生,从边塞风物聊到长安秩事,气氛看似融合。但酒过三巡后,他话锋一转:“林都督,实不相瞒,我等此次前来,除了核查军务,还奉了密令。”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绢纸,推过桌面。王崇明则挥了挥手,厅内的仆从和乐师全部退下,门被关上,只留下护卫。
林啸展开绢纸。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黑风峡冰宫事关国运,着核查使团全权处置。边军及地方官员需无条件配合,违者以叛国论。”
没有落款,但盖着内阁首辅的私印。
“这是首辅大人的手谕。”陆文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林都督,打开天窗说亮话——黑风峡下面的东西,朝廷要了。你配合,入喉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不配合……”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林啸将绢纸缓缓卷起,放回桌面:“陆主事,黑风峡乃北漠地界,我朝边军擅自进入,恐引发战端。”
“这就不用林都督操心了。”王崇明冷声道,“金帐王庭那边,朝廷自会打点。你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三日内交出边军所有重型器械的清单和存放位置;第二,派一支熟悉地形的向导,带我们的人进黑风峡。”
交出军械清单,等于自废武功。派向导带路,等于把遗迹拱手相让。
林啸沉默了片刻,厅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护卫们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刀柄。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陆主事、王御史,军械清单涉及边防机密,需时间整理。至于想导……黑风峡地势险恶,这个时节更是暴风雪频发,可否容下官先派人探路,确保安全后再——”
“不必了。”陆文渊打断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清单,明日午时前就要看到。向导,你手下那个叫赵老焉的校尉就很合适,让他明天一早到驿馆报到。”
他们连赵老焉的名字都查清楚了。
林啸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官……遵命。”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林啸走出驿馆时,夜风刺骨。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驿馆二楼——那里,陆文渊和王崇明正站在窗前,冷冷注视着他。
回到将军府,月华和夜枭已在书房等候。听完宴席经过,夜宵咬牙道:“他们这是要逼我们反!”
“不,他们是在试探底线。”月华看向林啸,“如果你明天真的交出清单和赵老焉,他们就敢要得更多,直到完全控制铁岩城。如果你反抗,他们就以抗旨为名,调动边军镇压——别忘了,幽州府还有两万卫所军。”
林啸走到窗前,望着驿馆的方向。怀中的星骸感应圆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温度骤降,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
几乎同时,夜枭猛地转头望向西城方向:“鹰卫急报——废砖窑那边,刚刚有十七个人进去,穿的……是镜渊的白袍!”
玉片在桌上跳动,冰晶眼睛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镜渊的人,选在朝廷使团施压的这个夜晚,全员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