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头,北风卷动“林”字大旗。林啸按剑而立,玄色大氅在暮色中如凝固的墨。饮马河对岸,靖北军营寨已立起栅栏箭楼,三千人的营盘在渐暗的天光里铺开,旌旗猎猎,炊烟如柱。
赵老焉立于侧后,低声道:“夏侯淳派了信使,说要‘拜会镇北都督’,明日辰时入城。”
“带多少兵?”
“护卫百骑。”
林啸目光扫过对岸营中几处特别密集的火把——那是重型弩车与冲车的布阵位置。“让他带十人。”
月华从城墙阴影中走出,面具覆脸,声音清冷:“影卫回报,靖北军前锋三营皆为重甲步卒,携攻城器械。后军有两百轻骑,游弋于西侧山道,似在勘探迂回路线。”
这不是协防,是兵临城下。
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骑玄甲斥候飞驰入瓮城,跪禀:“主上!南疆黑水峒方向飞鸽传书至!”呈上一截细竹筒。
林啸启封,抽搐浸过药水的薄绢。上面是影族密纹,经月华转译:“黑水峒内乱。老峒主暴毙,其弟继位,已杀尽亲族中反对与镜渊合作者。三日前,新任峒主领三百峒兵,护送镜渊‘寻鳞使’残部入巫祭岭。同行有红衣萨满九人,驱兽奴二十,押童男童女各七。”
又是血祭。
都督府密室,四壁以铅板夹层屏蔽。长桌上摊开三幅舆图:北境边防、南疆十万大山、星骸投影的闪烁星图。油灯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焰跳动而扭曲。
林啸将黑水峒密报置于桌中:“镜渊已抢先一步。若他们真在巫祭岭以血祭唤醒‘龙鳞’……”
“那‘大渊’必醒。”月华指尖点星图西南角的黑暗区域,“影族古卷记载,巫祭岭地脉与‘大渊’相连,如同树根与树干。上古时‘天鳞’坠落,砸穿地壳,形成了直通‘大渊’的裂口。岭中中年毒瘴,实则是‘大渊’邪路的馄沌气息。”
赵老焉盯着北境舆图,眉头拧成川字:“可夏侯淳三千兵马就在城外。主上若此时南下,靖北军强攻铁岩城怎么办?城中能战之兵不过千五,虽据坚城,但若朝廷再调援军……”
“夏侯淳不敢强攻。”说话的是新提拔的军法官韩遂,原边军文书吏出身,精律法,善筹算,“朝廷给夏侯淳的敕令是‘协防查察’,非‘征讨’。若他无旨擅攻朝廷钦奉的镇北都督府,形同谋逆。他此番陈兵城外,一为施压,二为试探,三为牵制——拖住主上,让镜渊在南疆得手。”
“拖住我……”林啸目光微动,“说明朝廷里有人不想我去南疆。或者说,怕我接触‘龙鳞’。”
“因为‘龙鳞’或许真能克制星骸。”月华道,“刘参军说‘龙鳞执缰’。若三殿下掌控了‘龙鳞’,便能压制主上的星骸之力,届时再收拾我们,易如反掌。”
室内陷入沉默。油灯爆了个灯花。
三条路摆在眼前:
一,固守铁岩,与夏侯淳周旋,但坐视镜渊唤醒“龙鳞”,可能引发“大渊”苏醒、“吞噬者”扩散。
二,南下争夺“龙鳞”,但铁岩城空虚,若夏侯淳得到密令强行攻城,基业危殆。
三,分兵——主力留守,精锐南下,但两边力量皆薄,风险倍增。
“分兵。”林啸缓缓开口,“但不是被动分兵。”
他站起身,指尖划过北境舆图:“夏侯淳要拖,我们就让他拖不成,韩遂,以镇北都督府名义行文北境各州县,言‘闻靖北军西调,北漠残部蠢动,请夏侯将军分兵协防各处关隘’——名单我稍后给你,专挑那些与夏侯淳有旧怨的将领防区。”
韩遂眼神一亮:“此举有三利:一,分化夏侯淳兵力;二,挑起靖北军内部矛盾;三,若让拒绝,便是抗命不遵,失了‘协防’大义。”
“赵老焉。”林啸看向老兄弟,“你坐镇铁岩,闭门不战。任夏侯淳如何挑衅,只当没看见。但暗中调两百弓弩手上西城墙,对准他们游骑出没得山道,射程标定三百步——让他们知道,我们看得见。”
“明白。”赵老焉重重点头,“老子就当看门狗,他扔骨头我不接,他伸爪子我就剁。”
“月华与我南下。”林啸最后看向南疆舆图,“带三十人:玄甲卫二十,影族十。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我们不去黑水峒,直接找‘守山人’。”
月华解下颈间骨哨:“寿山人避世,但重诺。先祖曾救其族长之命,立誓‘吹哨必应’。只是时隔百年。不知后人是否还认此契。”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认。”林啸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边缘不规则的黑褐色石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空洞。石片中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不断散发微弱蓝光的晶体碎屑。
“这是……”雅虎瞳孔微缩。
“从龙陨之地带出来的。”林啸道,“封印边缘捡到的‘星骸残渣’,一直带着。星骸感应显示,其中含有微量但纯净的‘秩序本源能量’——与‘吞噬者’的混沌侵蚀截然相反。”
他看向月华:“守山人既守护地脉,必感知过‘混沌侵蚀’。将此物示之,他们就会明白,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
计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密室外天色已黑透,星子稀落。
林啸独坐案前,最后看了一眼星图投影。西南“大渊”旁的暗红信号,比白日又涨大了一圈,脉冲频率加快,如同濒死者的心悸。
他伸手虚按,星图消散。油灯将尽,火光在墙投下他孤峭的影子。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月华去而复返,手中端着热汤与面饼。“三日后出发,你需保存体力。”
林啸接过,汤很烫,饼粗粝。他慢慢吃着,忽然问:“若守山人不肯相助,甚至……与镜渊有染?”
“那就杀进去。”月华声音平静,“巫祭岭再险,险不过锈刀堡。镜渊萨满再诡,诡不过‘吞噬者’。”
林啸抬眼看向她。面具已摘,火光映着她清冽的眉眼,眸中有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这一路血火相伴,她早已不是初遇时那个冰冷疏离的影族战士。
“月华。”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没有后缀。
“嗯?”
“若‘大渊’真醒,若‘吞噬者’失控……这天下,或许再无安宁之地。”
月华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黑暗的远山。“影族古训:星坠为灾,守之在人。先祖选择留下守护封印,不是因为他们能嬴,而是因为他们不能逃。”她回头,目光如星,“你现在做的,也一样。”
林啸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放下。体内那点微光似乎感受到他的决意,温顺而坚定地流转起来。
“传令。”他起身,声音斩断最后一丝犹豫,“南行队伍,明夜子时,西门出发。”
几乎同时——
“报!”密室外响起急促叩门声,“夏侯淳营中有异动!约五百轻骑出营,往西而去!”
“报!”又一斥候声至,“南方三百里外‘落鹰隘’烽燧燃起警烟!狼烟三柱,有大队人马强行闯关!”
林啸与月华对视一眼。
西边,是绕击铁岩城侧后的山路。
南边,是通往十万大山的必经关隘。
夏侯淳在动。
而南方,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