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铁岩城西门在浓重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三十余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如同投入墨池的几点微尘，转眼消失在向南的官道尽头。
城头望楼上，赵老焉目送最后一骑的光点被黑暗吞没，反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冰凉的夜露。他身后，韩遂抱着一卷新誊写的文书走近，低声道：“赵将军，给北境各州县的移文已连夜发出，按主上吩咐，专挑余夏侯淳有隙的将领防区。”
“夏侯淳那边有动静没？”
“洗出的五百轻骑在三十里外黑松林扎营了，没再往前。南边落鹰隘的警烟……半刻钟前灭了。”
赵老焉眉头拧紧：“灭了？”
“灭了。”韩遂声音压得更低，“要么闯关的人退了，要么……守隘的人没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夜风从垛口灌入，带着深秋将尽的寒意。远处靖北军的火光连成一片安静的星河，但这安静里藏着獠牙。
南行队伍在官道上奔驰两个时辰后，折入一条废弃的樵夫小径。山路陡峭，林啸勒马，抬手示意暂停休整。
月华翻身下马，将耳贴于地面听了片刻，起身道：“后方十里内无大队追兵。但东面……有马蹄声，约十余骑，速度不快，似乎在搜寻什么。”
“夏侯淳的游哨？”一名玄甲卫低声问。
“不像。”月华摇头，“蹄印杂乱，马匹矮小，更像是南疆山地马。”
林啸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因连夜疾驰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十万大山模糊的轮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幕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主上。”月华走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其实可以不用亲自南下。我持骨哨与星骸残渣去见守山人，一样可以……”
“不一样。”林啸打断她，“守山人避世百年，仅凭先祖一诺和一块残渣。不足以让他们冒险与镜渊为敌。他们需要看到‘岩石’本人，需要确认我们对抗‘大渊’的决心——以及实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月华：“而且，若‘龙鳞’真如刘参军所说，能‘克制星骸’，那它对我的影响最大。我必须亲身体验、判断，甚至……找到反制之法。决不能让它完全落入镜渊或朝廷手中。”
月华沉默，算是认同。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骨笛，置于唇边，吹出一段无声的旋律。片刻后，远处山林中传来几声似鸟非鸟的鸣叫。
“鹰卫已在前方探路。”她放下骨笛，“黑水峒方向确有异动，三百峒兵押送的血祭队伍昨日已进入巫祭岭外围。但奇怪的是，入岭后队伍一分为二，大部继续深入，小股约五十人转向东北，朝‘鬼哭涧’去了。”
“鬼哭涧？”林啸脑中迅速调出南疆舆图的细节，“那是条死路，涧底是毒沼，无村落矿藏，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月华眼中也闪过疑惑，“但影卫回报，那五十人押送的囚笼里……没有童男童女，全是青壮，且步履沉稳，不似寻常俘虏。”
蹊跷。
天色微明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短暂休整，生火造饭。林啸召集几位领队，围着一块摊开的粗制皮地图。
“我们时间不多。”林啸指尖点向巫祭岭，“镜渊的血祭队伍已入岭，最快三日，最迟五日，仪式可能就会启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守山人，那道进入巫祭岭核心的‘路引’，并阻止仪式。”
“主上，若守山人不肯给路引呢？”开口的是玄甲卫队正石敢，当初锈刀堡的老兵之一，如今已是林啸亲卫头领。
“那就强闯。”林啸语气平静，“但那是下策。巫祭岭内毒瘴遍布，迷宫般的溶洞数以千计，无向导引路，我们可能困死其中，连镜渊的面都见不到。”
他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此行首要目的，是争取守山人。若争取不成……”他顿了顿，“月华会动用影族秘书，暂时控制一名守山人带路。但此法凶险，被控者若心智崩溃或中途清醒，我们都会暴露。”
众人面色凝重。南疆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北漠战场，甚至更诡谲难测。
林啸继续道：“其次，鬼哭涧那支分队的目的必须查明。我怀疑镜渊在玩声东击西——血祭大张旗鼓入岭吸引注意，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鬼哭涧。石敢，你带五人，轻装摸过去，只侦查，不动手，两日内必须返回汇合点。”
“遵命！”石敢抱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啸声音陡然沉肃，“此行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镜渊和南疆土著。星骸感应显示，‘大渊’的活性正在增强，它的‘混沌侵蚀’可能已轻微外泄。巫祭岭内的生物、甚至地形，都可能已发生异变。所有人，不得触碰任何可疑的植物、水源或矿物，遭遇异常现象，立即示警。”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星骸残渣，此刻，残渣中心的蓝光晶惕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脉动着，如同呼吸。
“它会是我们最好的预警器。”林啸道，“越靠近‘混沌源’，它的光芒会越急促。若光芒转红……意味着我们已进入高危区域。”
休整结束，队伍再次启程。山路愈发崎岖，众人下马步行。晨雾在林间流淌，鸟鸣稀疏，整片山林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死寂。
行至午时，前方探路的影卫突然折返，神色有异：“主上，前方三里，山道被毁。”
“被毁？”
“像是……被距离硬生生砸断的。”鹰卫比划着，“一段十余丈的山崖整体崩塌，乱石堵塞了整条路。但蹊跷的事，崩塌处两侧的树木完好，不像山洪或地动所致。”
林啸与月华对视一眼，快步向前。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确如鹰卫所言，原本蜿蜒的山道在此处戛然而止。一道狰狞的断崖横亘前方，崖下堆积着房屋大小的巨石，断面新鲜，尘土未散。但正如影卫所说，断崖两侧的林木笔直完好，连枝叶都未曾凌乱。
仿佛又一只无形巨兽，精准地在此处“捏断”了山体。
林啸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石块入手温热，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密孔洞——与星骸残渣的质地极为相似，只是毫无能量反应。
“是‘混沌侵蚀’。”月华低声道，指向断崖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焦黑痕迹，“地脉被短暂污染，局部岩层脆化崩塌。但这痕迹很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这意味着，就在昨天，有携带强烈“混沌侵蚀”的东西经过这里，或者……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林啸站起身，目光投向断崖对面。绕过这段崩塌区至少要半日，但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攀过去。”他果断下令，“用钩索，分批次。月华，你带影卫先过，建立索道。”
命令刚下，石敢忽然低喝：“有人！”
众人瞬间伏低。只见断崖对面的密林中，隐约走出七八个人影，衣着褴褛，步履蹒跚，正茫然地朝断崖走来。看装束，像是山中樵夫或猎户。
当走在最前面那人抬起头时，所有人脊背一凉。
那人脸上、颈上裸露的皮肤，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双眼空洞无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僵硬的微笑。
他张开嘴，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龙……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