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有生命，从腐朽的落叶层下、从扭曲的树根缝隙中不断渗出，缠绕着每个人的小腿，冰冷湿滑。能见度已不足五步，连月华刻在树干上的影族标记，都需凑近才能勉强辨认。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愈发明显，混杂着泥土腐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的气息。
“跟紧，别散开！”月华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她手中多了一盏小巧的骨灯，灯芯燃烧着苍白的冷焰，光线虽弱，却似乎能稍稍驱散贴近的雾气，照出一圈模糊的安全区域。
林啸手中的先星骸残渣稳定散发着蓝光，但握在手心，能感觉到微微的、持续的震颤，仿佛在与周围环境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共振。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浓雾深处，那些“沙沙”声始终如影随形，忽左忽右，却始终没有实体出现。
“这雾……在吸收声音，干扰方向感。”石敢低声道，这位经验丰富的斥候也感到棘手，“我们可能一直在绕圈。”
月华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苔藓的生长方向。“不是绕圈，是‘沉降’。”她脸色微变，“这片土地的地脉被严重扭曲了，空间方向感在这里失效。我们不是走不出去，而是地面本身在缓慢‘流动’，将我们引向某个中心。”
“中心？祭坛？”林啸问。
“恐怕不止。”月华起身，指向骨灯照亮的前方，“看。”
雾气略淡处，露出更多倾倒、断裂的石质建筑残骸。除了先前看到的石柱，还有残破的基座、雕刻着扭曲龙形与怪异符号的浮雕碎片，半掩在厚厚的青黑苔藓与藤蔓之下。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弥漫在废墟间。
“这里不是单纯的祭坛，”月华声音发紧，“是‘渊龙教’的一处古老前哨，或者说……观测站。守山人记载中提到的‘被诅咒之地’，应该就是这里。”
队伍小心翼翼进入废墟范围。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层，而是平整但布满裂痕的石板。雾气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陡然强烈起来。
星骸残渣的蓝光，脉动节奏开始加快。
“主上，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从四面八方。”石敢压低声音，玄甲卫迅速靠拢，结成圆阵，弩箭上弦，刀剑出鞘。
“沙沙……沙沙沙……”
声音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变得清晰、密集，如同潮水般从浓雾深处涌来。紧接着，一双双浑浊的、散发着微弱得暗红光芒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不是几个，而是数十、上百！
“是蚀骨虫！被混沌侵蚀变异的蜈蚣和蝎子！”月华厉声警告，“小心它们的毒液和酸雾！”
话音未落，第一波攻击已至！
数条足有手臂粗细、甲壳闪烁着油亮黑红光泽的百足蜈蚣，率先从雾中弹射而出，口器张开，喷出腥臭的绿色毒物！同时，更多拳头大小、尾刺幽蓝的毒蝎如潮水般从石板缝隙、残骸阴影中涌出！
“举盾！防毒雾！”石敢大吼。
玄甲卫前排瞬间举起包铁木盾，毒雾喷在盾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后排弩箭齐发，精准射向弹跳而来的大型蚀骨蜈蚣。弩矢钉入甲壳，却难以致命，反而激起其凶性。
月华与影卫身形如鬼魅，手中弯刀与短刃翻飞，专挑关节、口器等薄弱处下手，刀刃上涂抹的影族秘药对混沌生物似乎有额外伤害，每次斩击都带起一溜腥臭的浆液。
林啸没有参与清剿小怪，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住废墟深处——那里，一股更庞大、更阴冷的气息正在苏醒。星骸残渣的蓝光，中心已开始泛起一丝赤红！
“石敢，清理通道！月华，跟我来！”林啸低喝一声，体内星骸能量奔涌，手中腰刀蓝芒吞吐，一步踏出，刀光如扇形展开，将前方数只蚀骨虫斩成两截，浆液尚未落地，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气息源头。
月华毫不犹豫，弯刀割开一只毒蝎的尾刺，身形急掠，紧随林啸。
两人冲破虫群，踏入废墟最中央。那里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祭坛神像，而是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地穴。地穴边缘以某种漆黑的金属箍边，刻满了与石碑类似的扭曲符文。此刻，符文中正流淌着极其微弱得、暗红如凝固血液的光芒。
而地穴中，正黄欢探出数条完全由浓郁黑雾与暗红能量构成、似触手又似锁链的诡异之物，它们蠕动着，试图攀住井沿，向外延伸。井口附近的石板，已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并非低温所致，而是生机被彻底抽离、物质“死寂化”的表现。
“混沌溢出口！”月华失声，“而且……是活跃的！它在尝试扩大！”
地穴中传来的吸力与寒意，让林啸皮肤刺痛。星骸残渣已变得灼热，赤红光芒急促闪烁，警告着极度危险。
必须堵住它！至少暂时封锁！
“月华，争取时间！”林啸吼道，同时毫无犹豫地将星骸残渣按向自己胸口——不是嵌入，而是以此为媒介，全力引导其中相对稳定的星辰能量，对抗地穴中涌出的混沌。
月华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暗金色的粉末——这是影族秘传的、掺有微量山心石雨克制混沌草药炼制的“辟邪金砂”，极其珍贵。她将金砂洒向地穴井口，同时口中吟唱起古老晦涩的咒文，音调苍凉，与之前引导英灵时类似。
金砂触碰到暗红能量触手，顿时爆开一团团细密的金色火花，发出“噼啪”灼烧声。触手剧烈颤抖，收缩了一下。进口符文的暗红光芒也随之一黯。
有效！但远远不够！金砂太少，月华的咒文也只能暂时干扰。
林啸感到星辰能量与混沌的对抗如同泥潭，消耗巨大。地穴深处传来的吸力与恶意凝视越来越强，仿佛又什么东西正透过这小小的溢出口，贪婪地“看”着外面鲜活的世界。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将更多星骸能量导入地穴、引发对冲爆炸时，目光猛地被井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吸引。
那里，一块略微凸起的黑色金属板上，覆盖的苔藓被刚才的能量激荡震落，露出下面清晰的刻痕——不是符文，而是一幅简陋的星图！以及一行细小、却让他心跳骤停的古老文字标记（星骸信息流让他能理解其意）：
【次级监控节点编号巳七。能量抑制阵列“龙鳞”缺失，封印完整性下降至41%。溢出口稳定性临界。建议：有限修复“龙心”枢纽。坐标：……】
坐标指向的，正是星图上一个闪烁的、位于西南更深远山脉腹地的点！
这里果然是远古监控网络的一部分！“龙鳞”碎片是抑制阵列的控制器，而“龙心”枢纽，很可能是阵列的核心供能或控制中心！修复枢纽，或许能大幅强化封印！
“找到线索了！‘龙心’枢纽”林啸低吼，强行分心，将坐标信息牢牢记住。
就在这时，地穴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饱含无尽怨毒的咆哮。那几条能量触手猛地回缩，紧接着，井口喷出一股浓郁如墨的混沌气柱！
气柱并未扩散，而是在井口上方凝聚、扭曲，隐隐形成一个模糊的、有着无数复眼与口器的恐怖虚影，朝林啸与月华发出一道无声的精神冲击！
“呃！”月华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咒文终断。林啸也感到脑海如同被冰锥刺入，剧痛无比，维持的能量输出瞬间紊乱。
星骸残渣赤芒狂闪！
“退！”林啸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月华，两人急速暴退。
那混沌虚影并未追击，只是“凝视”了他们一瞬，便缓缓消散。喷发的混沌气柱也渐渐回落井中。井口符文的光芒黯淡下去，溢出口似乎因这次爆发而暂时耗尽，重归平静。
但林啸知道，这只是假象。封印已脆弱到临界点，“它”的注视，已经锁定了他们。
废墟外围，石敢等人也终于清理掉大部分蚀骨虫，浑身浴血，赶了过来。
“走！立刻离开这里！”林啸扶住月华，毫不迟疑下令。他手中，星骸残渣的温度久久不散，而那幅简陋星图与“龙心枢纽”的坐标，已深深印刻在他脑海。
迷雾森林的出口，在月华调整方向后很快找到。当他们冲出森林，重见天日时，每个人都恍如隔世。
回望那被永恒浓雾笼罩的森林，林啸知道，真正的倒计时，已经因为他们的这次“闯入”，被悄然拨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