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的嘶吼仿佛持续了数个世纪。当最后一震裹挟着碎石的封校贴着岩脊掠过,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轰鸣与昏黄,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林啸从半埋的沙堆中挣扎起身,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满嘴的沙尘。耳中依旧嗡鸣,视线因长时间紧闭和沙粒摩擦而模糊刺痛。他第一时间看向身侧——月华被他护在岩壁里侧,此刻正拂去骨制面具上的厚厚沙土,露出的眼眸同样布满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明。
“都还好吗?”林啸的声音沙哑干裂。
“咳咳……还活着……”小七和其他人的回应从附近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众人互相搀扶着从各自躲避的岩石后走出,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细密的血痕。那头西域游民的瘦弱牲口不见了踪影,连同它的主人们,早已不知被沙暴卷向了何处。
轻点损失,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两个水囊在风暴中被碎石划破,宝贵的存水流失殆尽。仅存的干粮也混入了大量沙粒,难以直接使用。更重要的是方向——沙暴彻底改变了周围的地貌,他们之前作为参照物的岩柱群被掩埋或移位,放眼望去,四面皆是起伏陌生、绵延无际的沙丘,炽白的烈日重新高悬,无情炙烤着这片刚刚经历肆虐的土地。
迷失,干渴,疲惫。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水源,或者确定方向。”林啸强行压下喉头的焦灼感,环顾四周。天空澄澈得诡异,没有云,也没有任何飞鸟的痕迹。
月华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单膝跪下,摘下面具,并将掌心轻轻按在滚烫的沙土上。她闭上眼,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荧光,那是她在调动血脉中与这片土地隐隐相连的感应能力。林啸和其他人屏息等待。
片刻,月华收回手,重新戴上面具,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极其微弱的水汽流动,非常遥远,但确实存在。而且,我感觉到一丝……不协调。”
“不协调?”林啸追问。
“就像一幅古老壁画上,有一笔是新近描画的。”月华斟酌着词语,“那片区域的地脉能量流动,有被‘扰动’过的痕迹,非常精细,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设施运行残留的余韵,与我们在沙暴中感觉到的混乱能量有些许相似,但更有序、更隐蔽。”
沙暴中的异常能量,有序的扰动痕迹,以及可能的水源方向。
林啸没有犹豫:“就走那边。所有人,检查装备,节省体力,出发。”
向东南方向的跋涉,比沙暴前更加艰难,体力的透支、水分的严重缺乏,加上沙暴后沙地变得更加松软难行,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沉默笼罩着队伍,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陷沙中的摩擦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走到最前充当斥候的一名夜狩者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
“流沙!”他惊骇大叫。
旁边的同伴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其他人也迅速扑上,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合力,硬生生将他从迅速合拢的沙坑中拖了出来。劫后余生,这名夜狩者脸色惨白,他的小腿部分,皮甲被沙中某种尖锐物划开了一道口子。
“沙里有东西!”他喘息着说。
林啸蹲下身,拨开那片流沙边缘的俘沙。下面露出了几片尖锐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机械或器皿的残骸。与之前发现的巨大残片不同,这些碎片较小,但数量不少,散落在流沙坑周围。
月华捡起一片,仔细端详。“材质类似,但锻造工艺似乎有差异……更粗糙一些。像是后期修补,或者……不同批次、不同用途的部件。”她将碎片递给林啸,“沙暴可能将埋藏更深的东西翻上来了。这片沙海下面,恐怕不止一层遗迹。”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情更加沉重。遗迹意味着可能的危险,也意味着未知。
继续前行,地势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抬升。沙丘逐渐变得低矮,夹杂着更多风化的黑色岩石。空气中的灼热感似乎减弱了一丝丝,尽管依旧干燥。
突然,负责侧翼警戒的小七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林头儿!看那边!地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处背风的岩窝里,沙滩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并非血迹,更像是某种矿物或氧化物污染。而在那片暗红色沙土中,散落着几块被啃噬过的骨头,骨型细小,不属于大型动物。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还有半个深深印在沙土中的脚印——三趾,前端尖锐,大小远超常人,绝非人类或已知西域牲口的足迹。
脚印延伸向沙丘后方,消失不见。
“有东西在这里进食……而且个头不小。”林啸蹲下检查脚印,深度显示其主人体重惊人。骨头上的啃噬痕迹粗糙有力,齿印奇特。“大家小心,这片沙海并非没有活物。”
未知猎食者的威胁,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警惕。队伍行进速度不由自主地放缓,武器始终握在手中。
就在夕阳开始西斜,将沙丘染上一层血色金边时,走在最前的月华猛地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
“听到了吗?”她侧耳倾听。
众人凝神。除了风声,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持续不断地沙沙声,从前方传来,像是无数细沙在流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沙下穿行。
绕过一道巨大的、如同卧牛般的黑色风蚀岩,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前方不再是连绵的沙丘,而是一片广阔的、布满龟裂盐碱的干涸河床。河床对岸,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片凹陷的谷底。而就在那谷底中央,一小片顽强的、低矮的灌木和零星几棵扭曲怪树簇拥着几处反光的水洼!
绿洲!尽管看起来狭小、贫瘠,但那确实是水和植被!
希望瞬间点燃了疲惫的身心。但林啸和月华几乎同时压下了队伍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看水边。”月华低声说。
只见那几处水洼边缘的湿泥地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各种奇形怪状的足迹和拖痕,有类似之前看到的三趾大脚印,也有细密如昆虫的爬痕,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印记。水洼本身也浑浊不堪,水面漂浮着一些可疑的絮状物和昆虫尸体。
更引人注目的事,在绿洲边缘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有人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绘制了几个简陋却充满警告意味的符号:一个圆圈被一道斜线划过(禁止靠近?),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的、张着大口的怪物头图案。
“看来,这绿洲的水,不那么好喝。”林啸沉声道,“而且,有‘人’警告过后来者。”
“那些西域游民恐惧的方向,可能就是这里。”月华补充,“沙暴中的能量,这片绿洲……还有这些符号。这片绿洲,恐怕是某个‘东西’的领地,或者……本身就有问题。”
是冒险进入绿洲取水,面对未知的危险?还是绕开,继续在无水状态下走向月华感应的、更加遥远且不确定的水源?
就在林啸权衡之际,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忽然从绿洲谷地侧后方,一片乱石堆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自然风声,更像是……某种粗糙的机械关节在活动,或者金属物体被拖动的声音。
众人瞬间伏低身体,隐入岩石阴影。
只见从那片乱石堆后,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个矮小的、约莫半人高的黑影。它的外形极不规则,像是用各种破铜烂铁、碎骨和石头勉强拼凑而成,躯干中心似乎嵌着一块黯淡的、微微泛着红光的晶体。它用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棍作为“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绿洲边缘一个水洼旁,伸出前端一个类似勺子的扭曲部件,舀起一点浑浊的泥水,然后摇摇晃晃地又挪回了乱石堆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僵硬、笨拙,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目的性。
“那是什么东西?”小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月华的目光紧紧锁定乱石堆,又看了看岩石上的警告符号,最后望向林啸,声音带着深深的疑虑:
“不像活物,也不像我们见过的任何遗迹守卫。它看起来……像是在执行某个固定的、简单的指令。维护绿洲?看守?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林啸已经明白。这片绿洲,或许根本不是自然的恩赐。
它可能是一个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