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蝎退去后的沙海,重归死寂,只余下夜风拂过沙丘的呜咽与伤者压抑的呻吟。双月清辉下,众人不敢再原地久留,强打精神,带着伤员迅速转移,直到远离那片爆发袭击的凹地数里之外,寻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岩石断层下方,才敢再次停下休整。
处理伤口,轮换警戒,分配所剩无几的清水。气氛凝重如铁,每个人心头都蒙着一层阴影以——连看似天然的毒虫都可能受控,这片大漠远比想象的更诡谲莫测。林啸和月华低声交换着看法,一致认为必须尽快找到当地土著,获取情报,否则他们将如同盲人骑瞎马,步步危机。
天色微明,双月西沉,灼热重新主宰大地。小队拖着疲惫的身躯,依照月华对作业袭击方向的大致判断,选了一个与绿洲呈夹角的方向,继续艰难跋涉。他们需要找到水源,更需要找到“人”迹。
日头升高,沙海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就在众人唇干舌燥、视线开始模糊之际,前方一处沙丘脊线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迥异于风声的声响——是金属摩擦和沙砾被拖拽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短促、嘶哑、非兽非禽的低吼。
“隐蔽!”林啸立刻打出手势。小队瞬间伏低,借助沙丘的弧度隐藏身形,缓缓向前摸去。
爬到沙丘顶端,小心地探出视线。下方约百步处,一小片相对硬实的戈壁滩上,一场残酷的生存之战正在进行。
约莫七八个身影,衣衫褴褛,以粗糙的麻布和破烂兽皮裹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干裂如旱地。他们手持简陋的武器——锈迹斑斑的弯刀、绑着石矛头的木杆,正围成一圈,力竭抵御着五六只形似蜥蜴、但体型堪比小牛、披覆土黄色厚皮、口中流涎的怪物的攻击。
这些“沙蜥”力大皮厚,爪牙锋利,动作迅猛。而那群人显然已精疲力尽,阵型松散,其中一人腹部已被撕开一道大口子,被同伴拖到中间,鲜血染红了沙地。他们发出嘶哑的吼叫,眼神绝望而疯狂,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是本地人!”赵老焉低声道。
“帮不帮?”小七看向林啸。
林啸目光迅速扫过战场,那些人的装扮、武器、绝望的神情,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他们显然是这片土地的愿生者,可能是获取信息的关键。
“月华,远程支援。其他人,跟我从侧翼突击,速战速决!注意那些沙蜥的尾巴,可能有毒或重击!”林啸迅速下令。
月华点头,无声取下短弓,搭上乌木箭。
林啸低喝一声,率先从沙丘后跃出,直刀出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最近的一只沙蜥!赵老焉、山猫等人紧随其后,怒吼着杀出!
他们的出现如同神兵天降。那只沙蜥正欲扑倒一名持矛者,猝不及防,被林啸一刀狠狠劈在颈侧相对柔软的鳞片缝隙处!刀锋没入,暗红色的血液喷溅!
“嘶嘎!”沙蜥吃痛,猛地甩头摆尾,粗壮如鞭的尾巴横扫而来!林啸早已后撤,赵老焉适时抢上,用捡来的粗木桩奋力一挡,“嘭”的一声,木桩断裂,赵老焉页被震退数步,但为林啸争取了时间。林啸揉身再上,刀光一闪,精准地刺入沙蜥因疼痛张开的巨口,直贯脑髓!
另一边,月华的箭矢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钉入两只沙蜥的眼睛或咽喉要害。小队其他成员也悍勇无比,以多打少,配合渐渐默契,很快将剩余的沙蜥斩杀殆尽。
战斗结束得快。那群沙海遗民愣愣地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站立强悍、服饰怪异的“天降之人”,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警惕,记忆深深的敬畏。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更紧,慢慢聚拢在一起,将伤员护在中间,为首一个脸上有着深刻皱纹、眼神却最是锐利的老者(后来得知名叫阿古达),用一种林啸他们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粗粝急促的语言,低声喝问着什么,同时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
林啸示意众人收起兵器,他自己也将直刀归鞘,摊开双手,掌心向外,以示无害。然后,他指向地上沙蜥的尸体,又指了指对方受伤的同伴,最后从自己腰间解下所剩无几的水囊,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点珍贵的水在掌心,递向阿古达。
阿古达眼神闪烁,死死盯着那点清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族人也发出细微的骚动。在沙漠中,水就是生命。林啸的这个举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阿古达迟疑片刻,缓缓上前,没有直接碰水,而是仔细看了看林啸和他身后众人的状态,又看了看地上被干净利落解决的沙蜥。最终,他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同样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然后指指伤者,又指指林啸,做了一个简单的“求助”手势。
林啸点头,对月华示意。月华上前,检查伤者。伤口很深,失血过多,但未伤及根本脏器。她取出影族的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所剩不多),开始熟练地处理。她的动作冷静专业,很快止住了血,并示意需要固定和休息。
看到同伴得到有效救治,阿古达等人眼中的敌意又消散了几分。阿古达指了指西方,又指了指太阳,做了一个“落下”的手势,然后双手合拢放在脸侧,做出睡觉的姿势,最后指向不远处一片有岩石阴影的地方。意思是:天快黑了,可以在那里休息。
林啸点头同意。
双方在沉默中,将伤员抬到岩石阴影下。林啸小队分享了一点点压碎的干粮,阿古达等人则从随身破烂的皮袋里,掏出一些黑褐色、硬邦邦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块,分给林啸他们。虽然难以下咽,但确实能提供一次能量。
夜幕再次降临,双月升起。篝火被谨慎地生起(用了极少的可燃物),驱散些许寒意。双方隔着篝火,泾渭分明地坐着,靠手势和简单的实物进行着艰难的交流。
阿古达用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代表绿洲的圆圈,然后画了几个小人(代表他们自己)远远地避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用力摇头。
“他们害怕那个绿洲。”月华低语。
林啸心中一动,也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个高大的、尖塔状的图形,然后看向阿古达,露出询问的眼神。
阿古达看到那图形,身体明显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敬畏与茫然的神色。他指着塔,又指向西方更深远的方向,手臂画了一个巨大的弧形,然后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脑袋,表示不清楚具体位置,只知道在很远的西方大沙海深处,是传说中的地方。
“通天塔……”林啸与月华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确定。线索,出现了。
交流继续。阿古达又画了一个稍大些的、有多条线条(代表道路)汇聚的图形,在旁边点了许多小点(代表很多人或房屋),然后指了指东方。这次,他的表情相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向往。
“琉璃城。”月华根据之前古籍店的线索,推测道。
林啸点头,指向琉璃城的图形,又指了指自己和同伴,最后指向西方通天塔的方向,做了一个行走的手势。
阿古达看懂了,他沉吟良久,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同伴,又看了看林啸他们,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方琉璃城的方向,画了一条简单的路线,示意自己可以带他们到靠近琉璃城的一片安全绿洲边缘。作为交换,他指了指林啸的水囊和月华的药包。
交易达成。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阿古达和他的族人轮流守夜,林啸小队也安排了哨位。在双月清冷的光辉下,这片小小的临时营地,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群体,因为生存与各自的目标,暂时维系着脆弱的同盟。
林啸靠坐在岩石上,望着阿古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沧桑坚毅的侧脸,心中思忖:这些沙海遗民,世代生存于此,他们知晓绿洲的危险,敬畏传说中的通天塔,渴望琉璃城的繁华却又似乎难以融入……他们身上,是否还藏着更多关于这片土地、关于上古遗迹的秘密?
而阿古达,在闭目养神的间隙,眼角的余光也会悄然扫过林啸和他那柄奇特的直刀,扫过月华清冷的身影,扫过这些突然闯入沙漠、战力惊人、目标明确的“外乡人”。浑浊的眼睛深处,有感激,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琉璃城的方向,也知道通往那里的路上,除了沙蜥和热风,还有什么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