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整一夜,掬饮了那小洼地苦涩却救命的咸水,简单处理了身上过于明显的九州服饰特征——用沙土涂抹铠甲,将制式武器用粗布缠裹,队伍恢复了六七分精力。阿古达指引的小径隐没在沙丘与风化石之间,比主山道更隐蔽,却也更为崎岖。
日头升高,热浪再度统治大地。行走间,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在增加,沙地颜色渐深,零星可见的骆驼刺和沙蒿也茂密了些。远方的绿洲轮廓在热浪蒸腾中微微晃动,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滚烫的薄纱。
“这鬼天气,看着近了,走起来没有尽头。”一名队员嘟囔着,擦了把滚落的汗珠,汗水在沙土涂抹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
“少说话,留着力气。”赵老焉低声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越是接近绿洲,越可能遇到其他旅人或……心怀叵测者。阿古达的警告犹在耳边。
林啸走在队伍中端,看似平静,精神却高度集中。他体内的微光虽因长途跋涉和缺水而黯淡,但感知却愈发敏锐。他总觉得这片看似平静的沙丘地带,潜藏着某种不协调的气息,并非沙兽,也非自然危险,而是一种残留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冰冷痕迹。
午后,天色忽然有些异样。原本湛蓝的天空,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处,晕染开一抹诡异的、浑浊的铁锈色。那颜色起初极淡,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但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好!”月华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她长期在龙陨之地边缘生存,对能量和天象突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是‘黑砂风’!快找掩体!”
她话音刚落,远方的铁锈色已然连成一片,如同翻涌的巨浪,朝着他们所在的区域急速推进!原本死寂的空气开始流动,起初是威风,眨眼间便成了呼啸的狂风!风中裹挟着滚烫的砂粒和更细密的、颜色深暗的矿物粉尘,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尖!
“那边!去那块巨岩后面!”林啸厉声喝道,指向左前方一处突出的、宛如蜗牛般的巨大风蚀岩。
众人无需催促,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用尽全力冲向那块岩石。风势在数息间已增强到骇人程度,吹得人站立不稳,沙粒劈头盖脸砸来,眼睛根本无法睁开,呼吸间满是灼热呛人的尘土。
刚连滚带爬地扑到巨岩背风面,真正的风暴前沿便已抵达!
世界瞬间被咆哮的风声和漫天铁锈色的狂沙填满!能见度降至不足五步,巨岩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小的碎石被玻璃,噼啪乱射。温度非但没有因狂风而降低,反而因摩擦急剧升高,空气灼热得仿佛置身熔炉边缘。
“趴低!捂住口鼻!”林啸将身体紧贴岩壁,用缠着布的头巾死死捂住口鼻,只留一线鲜锋艰难呼吸。其他人纷纷效仿,将身体尽可能缩在岩石凹陷处,互相依靠,抵御着这天地之威。
风暴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风声渐渐减弱,漫天沙尘缓缓沉降,众人才敢稍稍抬头。
眼前的世界已彻底改变。沙丘被重塑,原本的小径消失无踪。巨岩表面仿佛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颜色更深的铁锈色沙尘。每个人身上都盖了厚厚一层沙土,狼狈不堪。
“清点人数!检查装备!”林啸一边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子,一边哑声下令。
所幸无人被吹散,但有两个的水囊在翻滚中被岩石划破,珍贵的清水流失大半,引来一阵低低的咒骂和心疼。
“快看!那是什么?”正在清理身上沙土的山猫,忽然指着巨岩另一侧下方,声音带着惊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巨岩底部与沙地接壤处,被刚才的狂风卷走了表层俘沙,露出了下面几截惨白的、属于人类的肢体!
林啸眼神一凝,与月华对视一眼,两人快步上前。赵老焉等人也迅速围拢过来,保持警戒。
被半掩埋的,是三具尸体。死亡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沙海干燥,尚未完全腐化,但皮肤已严重脱水萎缩,呈现出羊皮纸般的质地。他们穿着并非沙民的宽松麻袍,而是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此刻沾满沙土,破损严重。
“翻过来,小心。”林啸示意。
尸体被小心地挪开更多沙土。致命的伤口清晰可见——两人胫骨被利落斩断,一人胸腹间有道极深的串刺伤。伤口边缘整齐,绝非沙兽所为。
“是刀剑,高手所为。”赵老焉蹲下仔细查看伤口,面色凝重。
月华则更关注尸体身上的细节。她从一具尸体腰间解下一个半空的皮质水囊,水囊样式普通,但系绳的打结方式……她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残留的水汽,眉头蹙起。“这水……有北地特有的苦艾草味,一般是北京边军或长期在那边活动的人习惯添加用来提神辟秽的。”她不是通过味道,而是通过水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做出的判断。
林啸则从另一具尸体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几枚边缘整齐的帝国制式铜钱,以及一块小小的、镌刻着监天司隐秘徽记的铜牌!虽然铜牌刻意磨损了边缘,但独特的云纹星轨图案瞒不过他的眼睛。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第三具尸体握紧的手边沙土里,月华发现了一小片被捏得变形的、刻画着北漠萨满风格符咒的骨质饰物碎片,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不属于这三具尸体的血迹。
“帝国监天司的暗探……北漠萨满的符石……”林啸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目光扫过这片刚刚被风沙洗礼过的杀戮现场,眼神锐利如刀,“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碰过头’了,而且……结局不太友好。”
三方(甚至可能更多)势力的人马,在这靠近琉璃城的沙海中遭遇、交手、死亡。尸体被仓促掩埋,却逃不过这场突如其来的“黑砂风”的揭露。
“他们争夺什么?也是‘通天塔’的线索?”山猫问道。
“或者,他们发现了彼此,认为对方是障碍,于是……”赵老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啸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绿洲方向,那片朦胧的绿色在风沙过后似乎清晰了些,却也更显幽深难测。监天司的触角果然伸到了这里,北漠的参与势力也未放弃。这场沙海瞎的厮杀,无声地印证了阿古达的警告,也预示着琉璃城内的局面,恐怕比预想的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处理一下痕迹,把尸体重新掩埋。”林啸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杀他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就在绿洲里等着。”
众人迅速行动,将尸体推入一个沙坑,重新用沙土掩埋,尽量恢复原状。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场偶然揭开的“热风下的阴谋”,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绝不会轻易平息。
就在队伍准备再次出发时,负责在稍高处警戒的月华,忽然身形微顿,极目望向绿洲边缘的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琉璃城的瞭望哨?还是……别的什么“眼睛”,正隔着遥远的沙海,注视着这片刚刚发生过杀戮与掩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