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的余威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仍漂浮着细小的铁锈色尘埃。林啸望着月华所指的方向,那片绿洲在渐斜的日光下轮廓逐渐分明,但那一闪而逝的反光却再未出现,仿佛只是热浪扭曲光线制造的幻影。
“是错觉吗?”赵老焉低声问,手已按在了缠着布的刀柄上。
“不像。”月华收回目光,骨制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确定,“有东西在那边‘看’过我们,时间很短,很警惕。”
无论是瞭望哨还是追踪者,都意味着他们的辛总可能已经暴露。绿洲不再是单纯的目的地,而是一个需要谨慎探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区域。
“改变队形。”林啸迅速下令,“月华,你带两人,从左侧那片枯死的胡杨林迂回靠近,注意地上痕迹和隐蔽物。山猫,你带一人,从右侧沙沟走,保持低姿。其他人跟我,走中间,但拉开距离,互为犄角。发现任何异常,以鸟鸣为号,三声短促为警,长声为汇合。行动,”
没有多余废话,队伍如同水滴入沙,迅速而无声地散开,融入这片刚被风暴蹂躏过的土地,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绿色阴影逼近。
越是靠近绿洲,脚下的沙土便越显坚实,渐渐被掺杂着碎石的硬地取代。稀疏的骆驼刺和沙蒿被低矮的灌木丛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植物蒸腾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牲畜和人群聚居特有的复杂气味。
林啸带着赵老焉和另一名队员,沿着相对开阔的地带小心前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岩石阴影、每一丛可疑的灌木。风暴掩盖了许多痕迹,但也将一些原本深埋的东西翻了出来。他们不止一次看到被风刮断的、不属于本地植物的绳索纤维,以及一些深深嵌入沙石中、难以辨认的车辙印记,看新旧程度,就在这几日内。
“看来往来的人马不少,而且不全是商队。”赵老焉蹲下,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车辙的宽度和深度,眉头紧皱,“负重不轻,轮毂是硬木包铁,是军用或大型商队的规制。”
林啸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前进。绿洲的边缘已近在咫尺,那是一片由高大胡杨、沙枣树和茂密芦苇构成的绿色屏障,一条浑浊但水量明显充沛的小河从绿洲那蜿蜒流出,在边缘处形成一小片泥泞的河滩地。水源,是绿洲的生命线,也往往是是非之地。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芦苇丛的阴影时,左侧枯胡杨林方向,传来了三声极其逼真、仿佛真鸟受惊般的短促鸣叫!
警讯!
林啸立刻伏低身形,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隐入旁边一块风化的巨石之后,屏息凝神。
片刻后,月华如同幽灵般从芦苇丛中闪出,快速贴近。“左侧河滩上游,约五十步,有标记。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啸让赵老焉二人继续警戒,自己跟随月华,借着芦苇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她所指的方向摸去。
河滩边的泥土湿润,脚印杂乱,大多是牲畜和人类的足迹交错重叠。月华在一处相对干燥、被几块大石半围着的岸边停下,指向一块半浸在水中的扁平青石。乍看之下,青石上只有水流冲刷的痕迹和些许青苔。
但林啸顺着月华指尖细看,发现青石靠近水面的边缘,有一处极不自然的、反复摩擦出的浅痕,形状类似一个倒置的“V”字,尖端指向河流上游绿洲深处。痕迹很新,覆盖在旧的流水线上,显然是有人刻意留下,又借助水流稍稍冲刷以图自然。
“这是……”林啸眼神一凝。
“军中专用的暗记简化变种,”月华低声道,她常年与各种势力打交道,见识广博,“意指‘此处已察,安全通道’,但指向需结合其他标记解读。留下不久,最多两三日。”
帝国军方,或者至少是熟悉军中暗语的人,已经在这里活动,并留下了路标。
就在这时,右侧也传来了约定的鸟鸣声,一长两短,示意有发现但无危险。很快,山猫也冒着腰溜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沾满泥巴的东西。
“林头儿,你看这个。”山猫将东西在稍干净的沙土上摊开。
那是几块破碎的、质地奇特的暗红色石头,边缘锐利,像是被大力砸碎。最大的一块上,还能勉强辨认出扭曲的、仿佛火焰与眼睛组合的刻痕,刻痕内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快的阴冷能量感。
“萨满的符石!”赵老焉跟了过来,一眼认出,“而且是被故意破坏的!看断口,是用重物猛砸,带着很大的……怒气?”
破坏的符石,与上游指向明确的军方暗记。两股势力,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同时出现在这进入绿洲的关键水源地附近。
“他们在争夺,或者至少,一方在清楚另一方的标记。”林啸站起身,目光沿着河流,投向绿洲深处那影影绰绰的胡杨林和隐约可见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琉璃城。
“看来这琉璃城,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月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帝国的眼睛,北漠的触手,可能都伸进去了。就是不知道,城里的主人,是装睡,还是也参与其中。”
“清理掉我们来的痕迹,特别是河滩这边。”林啸迅速做出决定,“暗记和符石都别碰,原样留着。我们从下游一点,绕开这片明显的河滩,找水浅处蹚过去,从南面那片沙枣林边缘进城。”
众人领命,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河滩,用树枝扫平脚印,甚至故意留下一些走向其他方向的迷惑性痕迹。然后绕行半里,在一处芦苇格外茂密、水流稍缓的河段,迅速涉水而过。冰凉的河水浸湿了裤腿,却也洗去了部分沙尘和疲惫。
登上对岸,回望那片留下暗记与破碎符石的河滩,已隐没在渐浓的暮色与摇曳的芦苇之后。而前方,琉璃城那由夯土和少了砖石垒砌的城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城门还未关闭,隐约传来驼铃、人语和牲畜的嘈杂声,一派边疆贸易城邦黄昏时分的寻常景象。
但林啸知道,这寻常之下,暗流已汹涌如潮。
“分开走,两人一组,装作迷路或掉队的商队护卫,从不同城门进去。”林啸最后吩咐,“老规矩,一个时辰后,在城内最大的骆驼客店‘顺风栈’后院水槽附近碰头。都机灵点。”
队伍再次化整为零,如同几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即将关闭的城门,融入琉璃城黄昏的喧嚣与阴影之中。
就在林啸和赵老焉最后一批,踏着关闭城门的催促声走进瓮城时,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城门楼的一角。那里,一个倚着垛口、仿佛在看夕阳的普通守军士兵,状似无意地转了下头,目光似乎在他们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是错觉,还是……有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