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的阴影厚重而潮湿,混杂着牲畜粪便、尘土和无数旅人带来的陌生气息。那名守军士兵的目光如同沾了水的羽毛,在林啸背上轻轻一触便滑开了,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林啸没有回头,保持着与赵老焉一致的、略显疲惫的商队护卫步态,肩上的破行囊随着脚步晃动,毫不起眼地汇入了入城的人流。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最后一线夕阳隔绝。城内并未立刻陷入黑暗,道路两旁土坯房檐下,陆续亮起了羊角风灯火油盏昏黄的光。空气骤然变得复杂——烤馕与羊肉的焦香、香料摊刺鼻的混合气味、牲畜棚的骚味、以及人群汗液蒸腾的暖烘烘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不宽,以夯土夯实,车辙深陷。人流却稠密得超乎想象。裹着头巾、面目深邃的西域胡商牵着驼队缓缓而行,铃铛叮当;穿着粗布短打、口音各异的九州行商或脚夫大声吆喝;披着暗色斗篷、行色匆匆的人影在墙角阴影中快速穿行;偶尔还能看到几个服饰华丽、佩戴弯刀的异族武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好家伙,这可比北境边城‘热闹’十倍。”赵老焉压低声音,目光迅速扫过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把陈旧弯刀默默擦拭的枯瘦老汉,又掠过两个正用听不懂的语言激烈讨价还价的商人。
“人多,眼杂,正好。”林啸同样低声回应,目光却落在前方路口一个挑着担子卖热汤饼的小摊。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九州老汉,正用半生不熟的呼音招呼着几个胡人顾客。“去那边,吃点东西,听听风声。”
两人在汤饼摊角落的小木凳上坐下,要了两碗飘着几点羊油星的清汤和几张硬饼。赵老焉故意用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官话抱怨行路艰难、货被风沙毁了云云,活脱脱两个运气不佳的倒霉护卫。摊主老汉果然搭腔,唉声叹气地附和,说今年往西的商路不太平,“大沙海”里邪性得很。
“邪性?老哥细说说?”林啸掰开硬饼,泡进汤里,状似随意地问。
老汉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你们是头回来吧?不知道也正常。就这俩月,往‘死眼’泉那边去的商队,连着没了三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剩下散架的货物和骆驼骨头埋在沙里。都说……”他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是沙海深处的‘幽灵高塔’又出来吃人了!”
“幽灵高塔?”赵老焉适时地露出惊疑表情。
“传说呗!老辈子人说,大沙海最深处,有座通天高的石头塔,平时埋在沙里看不见,有时候会自己冒出来,把靠近的人和牲口都吸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以前几十年听不到一回,最近可是邪了门了!”老汉说得煞有介事,眼中却闪着某种市井传言者特有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光。
这是,旁边桌上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胡商大汉,打着酒嗝插话,用的竟是带着古怪腔调的就走官话:“老头……胡说!什么幽灵塔!是……是会移动的沙丘!我堂弟的连襟的商队……去年就见过!一片沙丘,像活的一样追着他们跑,里面还有……还有发光的眼睛!”他比划着,引来周围几人或好奇或嗤笑的目光。
林啸和赵老焉附和着,做出震惊害怕的模样,心理却快速分析。无论是“幽灵高塔”还是“移动沙丘”,描述都带有强烈的非自然色彩,且发生频率近期增加,这很可能与星图指向、或“星源”的异常有关。
汤饼摊的闲聊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引来了更多的“传说”。一个路过的、自称曾给某支探险队当过向导的干瘦男子,信誓旦旦地说在沙海某处见过“破碎的星空”——夜间时,一片沙地会倒映出并非天上星辰的奇异光点。另一个卖劣质首饰的老婆子则嘀咕着“流沙会唱歌,听了魂就被勾走”的怪谈。
信息芜杂荒诞,真假难辨,但共同点都指向大沙海深处存在着超越常人理解的、近期活跃的异常现象。
天色彻底黑透,双月升起,一东一西,一莹白一微橙,将琉璃城笼罩在一种梦幻而清冷的光辉下,建筑拖出两道淡淡的重影。夜市更显喧嚣,人流不减反增。
林啸和赵老焉离开汤饼摊,看似漫无目的地沿着主街闲逛,实则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只言片语。他们在一处围满了人的说书摊前驻足片刻,听那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百年前某位西域勇士征服沙魔的传奇,骨饰里提到了“地心之眼”和“星辰的碎片”;又在两个争吵的香料商人身旁路过,隐约听到“北边来的客人出高价收沙漠里的古物,特别是带奇怪纹路的石头……”
当经过一家门口挂着褪色酒旗、喧闹声格外响亮的土屋时,林啸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看起来龙蛇混杂的酒馆,名号粗鄙直接,就叫“一口闷”。污浊的灯光从门帘缝隙透出,夹杂着浓烈的烈酒味、汗味和放肆的哄笑。
“进去看看。”林啸对赵老焉使了个眼色。这种地方,往往是信息最杂乱,但也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的所在。
撩开厚重的、沾满油污的门帘,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十几张粗糙木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酒客,有大声划拳的脚夫,有门头独饮的落魄武士,也有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的生意人。靠里的阴影中,似乎还有几个披着头蓬、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两人找了个靠近墙角、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慢慢啜饮,目光低调地扫视全场。
大部分交谈都是毫无意义的吹牛、抱怨或生意经。但很快,靠近柜台的一桌人引起了林啸的注意。那是三个男人,两个西域人打扮,一个却作九州行商模样,声音压得很低,神情并非闲谈的放松,而是带着一种紧张的商议。
“……不能再往西了……‘黑风暴’的地盘……萨满的人折了……帝国的人也在找……”断断续续的词语,凭借林啸过人的耳力,勉强捕捉到一些。
“那东西……肯定在‘巨像谷’附近……没有‘钥匙’,找到了也白搭……”九州行商模样的人摇头。
“钥匙?哼,说不定……已经进城了……”一个西域人阴恻恻地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酒馆门口。
就在这时,酒馆门帘又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几个穿着统一褐色皮甲、腰间佩刀、神情精悍的汉子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酒馆。他们的皮甲样式并非西域常见,也非帝国军制,但行动间带着明显的、训练有素的军人气息。
柜台边那桌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假装喝酒。
褐甲汉子中为首的一个,是个脸上带疤的光头,他走到柜台,丢下几个铜钱,要了碗酒,看似随意地向有些紧张的酒保打听:“听说这两天,有陌生的九州人来?特别是……看起来不太像做生意的那种。”
酒保支吾着,目光躲闪。
疤脸光头也不逼问,慢悠悠地喝着酒,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缓缓地掠过酒馆里每一张面孔。
林啸和赵老焉早已在这些人进来时便微微侧身,借着墙角阴影和旁边一个喝的烂醉的脚夫遮挡,避开了自己的视线。但林啸能感觉到,那疤脸光头的目光,似乎在他们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是巧合,还是……
“走了。”林啸将最后一点浊酒倒在桌上,用手指蘸着,画了个毫无意义的符号,又随手抹去,低声对赵老焉道。两人放下几个铜子,如同被那伙褐甲汉子吓到的普通旅人,低着头,匆匆离开了酒馆。
夜风一吹,带着凉意。霜月之下,琉璃城的街道依旧灯火阑珊,人流往来。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赵老焉心有余悸,“不像官府,也不像普通护卫。”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林啸回头望了一眼“一口闷”酒馆那摇曳的昏黄灯光,眼神微沉,“‘钥匙’已经进城了……他们是在找我们,还是另有所指?”
约定的一个时辰将至,该去“顺风栈”与其他人汇合了。
就在他们拐进一条通往骆驼客店方向的僻静小巷时,走在稍前的林啸,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巷子深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并非老鼠或夜猫能发出的窸窣声,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