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窸窣声绝非错觉。
林啸脚步顿住的刹那，右手已悄然按上腰后短柄猎刀的粗糙刀柄——这是入城前在沙民那里换的，比制式弯刀更不起眼。赵老焉几乎同时察觉异常，看似随意地往墙边靠了靠，左手摸向怀里藏着的匕首。
月光只照亮巷口一截，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的搏动。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来自左侧墙头！
林啸身体本能地向右侧疾闪！一道乌光擦着他左肩衣袖掠过，“笃”地钉入对面土墙，尾羽微颤——是一支吹箭！
几乎在吹箭落空的瞬间，两道黑影如捕食的夜枭，从两侧墙头无声扑下！手中反握着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起一抹不祥的幽蓝——淬了毒！
“找死！”赵老焉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矮身撞入左侧黑影怀中，匕首自下而上狠辣一撩！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这“商队护卫”如此悍猛，格挡稍慢，肋下已被划开一道血口，闷哼着后退。
右侧黑影的短刃直刺林啸后心。林啸仿佛背后长眼，猎刀不知何时已翻到手中，头也不回，反手一撩！
“锵！”
金铁交鸣！短刃被隔开。
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足尖点地就要后撤。林啸却更快！猎刀顺势回旋，刀柄狠狠砸在对方持腕的麻筋上！
“呃！”短刃脱手。
林啸左手如电探出，抓住对方衣领向下以拽，右膝猛顶其腹！黑影蜷缩如下，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次呼吸。另一个受伤的黑影见状，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口中某物，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服毒了。”赵老焉蹲下检查，脸色难看。
林啸拔出墙上那支吹箭，箭簇同样泛着幽蓝，气味刺鼻。他走到被自己击晕的刺客身前，扯开其蒙面巾——一张平平无奇的西域人面孔，已无气息，嘴角渗出发黑的血沫，同样咬毒自尽。
“搜。”林啸声音冰冷。
两人快速搜查尸体。除了淬毒兵刃和吹筒，别无长物，衣着普通，无法辨认来历。但在那咬毒自尽的刺客贴身内袋里，赵老焉摸出一个小小的皮质囊袋，倒出几粒干燥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暗红色种子。
“这味道……”林啸皱眉，“像是‘血蝎尾’，西域沙漠特有的毒雾，提取麻烦，价格不菲。”能用得起这种毒，且培养死士的势力，绝不简单。
“刚才酒馆里那些褐甲汉子，还有柜台边那桌人……”赵老焉联想道。
林啸点头，将种子小心收到：“先离开这里。”
两人迅速清理痕迹，将尸体拖到一堆杂物后草草掩盖，随即快步离开小巷，绕了几条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向约定的“顺风栈”走去。
客栈是常见的骆驼客店割据，土坯围成的大院，一侧是马厩驼棚，一侧是简陋的客房。山猫和小七扮作先来打点的伙计，已订好了靠里相对安静的两间通铺。月华则独自在房中，闭目调息——她体内的血脉感应，在双月之下的西域似乎变得格外敏锐，需要时间适应。
听完林啸简短的遭遇描述，山猫和小七都紧张起来。
“才进城就被人盯上了？还派死士？”小七年轻的脸绷紧了。
“未必是专门盯我们。”林啸分析，“更像是在排查所有可疑的‘陌生九州人’。那酒馆里褐甲汉子的问话，还有刺客触手的狠辣果断，都说明有一股本地势力，正在急切地寻找或阻止某些人接近某个目标——很可能与‘通天塔’或‘星源’有关。”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赵老焉问。
“未必知道是我们。”月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双瞳在昏暗油灯下仿佛映着窗外双月的微光，“或许只是任何携带特殊‘能量’，或对上古遗物表现出兴趣的外来者，都会触发他们的警觉。我的感应……在这座城里，有几处地方隐隐传来与星辰能量相关的、非常微弱的波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她指向西北方向：“其中一处，离此不远，波动最清晰，但也最……陈旧，像一本蒙尘的古书。”
古籍店？林啸想起那干瘦学者苏赖。月华的感知与白天的线索对上了。
“去看看。”林啸当机立断，“月华和我去。老赵，山猫，小七，你们守在这里，提高警惕，若我们两个时辰未归，按第二方案撤离。”
夜色渐深，双月高悬。琉璃城并未完全沉睡，某些街区依旧灯火稀疏，人影绰绰。
月华换上了一身本地女子的普通深色长袍，头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仿佛天生与阴影亲和，行走在月光与灯光交界处，身影时隐时现。林啸则扮作随行的护卫或仆人，落后几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穿过两条相对安静的背街，月华在一处拐角停下。眼前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尽头是一栋低矮的、歪斜的土坯房子，门脸破旧，屋檐下挂着一块几乎被风雨蚀尽的木牌，勉强能看出似乎是本书的轮廓。没有灯光，寂静无声。
“就是这里。”月华低语，“波动……从地下传来。”
林啸上前，轻轻叩响那扇斑驳的木门。许久，里面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一声苍老的、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九州官话：“打烊了，明日再来。”
“苏赖先生，我们为‘星纹’而来。”林啸用白天听到的词汇试探。
门内静了一瞬。随后，门栓轻响，开了一道缝隙。一只浑浊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他们，目光在月华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门终于打开。干瘦如柴的老者苏赖站在门内，手中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进来吧，快。”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拥挤，四壁是顶到天花板的陈旧木架，堆满了卷轴、皮册、石板和各式各样的古怪器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陈年草药的气息。地面中央有一块掀开的厚重木板，露出向下的阶梯。
“下面说话。”苏赖端着灯，率先走下阶梯。
地下是一间稍大的密室，同样堆满古籍古物，但整理得稍有条理。中央一张长桌上，摊开放着几卷颜色暗沉的皮卷，上面的文字和符号奇特难辨。
“你们身上有‘星’的味道。”苏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月华，有扫过林啸，“尤其是这位女士……很古老，很纯粹。你们不是帝国那些装神弄鬼的监天司，也不是北漠那些亵渎圣地的萨满。你们是谁？”
“追寻真相的人。”林啸坦然道，“我们在找‘通天塔’，或者说，塔里可能存在的‘星源’。”
苏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激动，有恐惧，也有深深的忧虑。“果然……果然还是有人找来了。‘星源’……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们只知道，它与异常可能席卷一切的‘黑暗吞噬’有关。”林啸紧盯着他。
老者身体微微一震，长长叹了口气，走到桌边，颤抖着手抚摸那泛黄的皮卷：“‘星源’……不是宝藏，不是力量之源……它是‘枷锁’，是‘镇静剂’。是上古之民，用来束缚‘吞噬者’的……七个锚点之一。”
他指向皮卷上一处复杂的、由星辰与锁链构成的图案：“西域的这个，位于‘巨像谷’深处，依托一座远古观测塔而建。但它的力量在衰减，尤其是最近百年……‘枷锁’松动了。所以沙海深处异象频生，所以那些贪婪的、愚蠢的鬣狗嗅着味道来了。”
“帝国？北漠？”林啸问。
“都有。还有更麻烦的……”苏赖压低声音，“‘焚影教’。西域本土的一个古老教派，崇拜‘净化之火’。他们认为‘吞噬者’是神明对污浊世界的净化工具，一直试图破坏‘星源’，加速‘净化’的到来。那些死士……很可能是他们的‘净刃’。”
白天遭遇的刺客形象浮现脑海。那种狂热与决绝，符合极端教派的特征。
“我们需要找到‘星源’，确认它的状态，并尽可能……加固它。”林啸沉声道。
苏赖看了他良久，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卷以银色金属丝捆缚的暗青色皮卷，极其郑重地双手递过：“这是先祖留下的，‘星源’外围结构图与部分维护密文。我能做的只有这些。‘焚影教’势力在城中不小，他们一定已经盯上我这里来。你们拿到东西，立刻离开琉璃城！”
就在林啸接过皮卷的刹那——
“砰！！！”
头顶传来木门被暴戾撞开的巨响！杂乱的脚步声冲入楼上房间！
“搜！所有东西都不能放过！找到那老东西和秘卷！”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吼道。
苏赖脸色惨白：“他们来了！快，从后面走！”他猛地推开密室另一侧一个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露出后面狭窄的通道。
林啸将皮卷塞入怀中，月华已拔出新月弯刀。
“走！”林啸护在月华身后，迅速退入通道。苏赖却站在原地没动，反而将油灯扔向了堆满古籍的木架！
“你们快走！老夫活了这么久，够本了！绝不让这些玷污知识的疯子得逞！”老者嘶哑地笑着，火苗瞬间窜起！
“老伯！”月华急道。
“走啊！”苏赖用身体堵住了暗门入口。
通道狭窄黑暗，只能猫腰前行。身后传来打斗声、怒吼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林啸咬牙，拉着月华在黑暗中疾行。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块松动的土砖，推开后，外面是一条污水沟旁的荒地。
回头望去，那栋低矮的土坯房方向，已有火光和浓烟冒起，人声鼎沸。
怀中的暗青皮卷沉甸甸的，带着老者以命相护的余温。
月华望着火光，眼中有悲悯，也有决然：“焚影教‘……”
林啸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古籍店与学者的火焰，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
“这笔账，还有‘星源’的账，迟早要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