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深处弥漫着陈年土腥与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林啸背靠潮湿的土壁，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肩头与腰间的伤口。月华点燃一小截随身携带的荧光藓，微弱绿光照亮方圆数尺，她正凝神感知着洞外动静。
“接应的人还没到。”她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带着回音。
林啸点头，竭力运转体内微光对抗“血蝎尾”余毒。那神秘小贩的出现与援手，疑点重重。“他认得我们。在旧货市场外，我撞过他。”他回忆起那个缩在墙角、兜售劣质皮囊的佝偻身影。
“不是巧合。”月华肯定道，“焚影教围杀我们，他却能提前埋伏在河道上游施以援手，又熟悉这条逃生密道……他对琉璃城的暗面了如指掌。”
正说着，通道另一端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两人立刻噤声，武器入手。
绿光边缘，一个矮胖的影子缓缓挪近。来者披着宽大破旧的斗篷，兜帽遮脸，手里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提灯，只从缝隙漏出丝缕微光。他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便。
“能走到这里，命够硬。”斗篷下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可以压低了嗓子，“但麻烦也够大。赫连烽那疯子把下游三条街都翻过来了。”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林啸单刀直入，手中猎刀并未放松。
斗篷人低笑一声，笑声干涩：“一个不想看见焚影教再琉璃城一手遮天的老废物罢了。你们可以叫我‘鼹鼠’。”他顿了顿，“帮你们，是因为你们身上有他们想要又得不到的东西，还因为……你们杀了他们的人。敌人的敌人，暂时不算太坏。”
“你知道焚影教？”月华问。
“知道？呵……”鼹鼠语气讥讽，“琉璃城夜里游荡的鬼，一般穿着焚影教的袍子。他们渗透得太深了，城主府、商会、甚至流民窟，都有他们的影子。找‘通天塔’？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真正要的，是天火降临，净化一切的‘大业’。”
林啸与月华对视一眼。这与他们之前猜测的部分吻合。
“城主呢？城主不管？”林啸追问。
“城主？”鼹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咳嗽两声，“阿史那之斤？那只老狐狸……他管，管着怎么在帝国商队、北漠使团和焚影教之间走钢丝，管着怎么保住他的琉璃盏和黄金塌。
焚影教许了他好处，或是抓了他把柄……谁知道。我只知道，想找关于‘通天塔’的真东西，去翻城主书房比沙海里瞎转靠谱。当然，也有可能翻到自己的死期。”
他抬起提灯，黑布缝隙的光照了照通道前方：“这条按刀通向城西废井。出去后，往北穿过‘死人巷’，就是城主府后墙。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下有狗洞——是我这样的老鼠专用的。今夜双月当空，是‘琉璃祭’前夜，府里宴饮，守卫会松些。但丑时三刻必有一次换防，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进得去，出不出得来，看你们本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拖着腿，缓缓退入黑暗，声音又有传来：“若真能找到什么，记得……琉璃城不止有鬼。”
丑时初，乌云掩过双月。
城主府黑沉沉的轮廓蹲踞在琉璃城中央，像头打盹的巨兽。后墙外“死人巷”名副其实，堆满垃圾，弥漫腐臭，不见活物。
林啸与月华伏在阴影中，依言找到第三块松动的墙砖。砖后是个潮湿滑腻、仅容瘦小之刃蜷身通过的孔洞，边缘布满苔藓。月华先行，身若无骨般滑入。林啸咬牙压下伤口不适，紧随其后。
墙内是府邸杂役院落角落，堆着柴薪与破缸。远处主楼隐约有丝竹声与喧哗传来，灯火通明。两人如狸猫般潜行，避开零星巡逻的护院。鼹鼠的情报准确，守卫大多聚在前院宴饮处。
书房位于主楼东翼，相对僻静。他们从侧廊翻上屋檐，踏瓦无声，潜至书房上方。月华用刀尖小心翼翼撬开一片屋瓦，露出下方情形。
书房宽敞，陈设华丽，兼具西域与九州风格。此刻空无一人，但书架旁一座青铜沙漏显示时间，离换防不足一刻。
两人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垂入室内。林啸直奔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月华则警惕门口与窗外。
书案上堆着账簿、公文，并无异样。林啸迅速翻检抽屉，多是金银、印章。忽然，他手指触到案几下方一块略凸起的雕花纹路，手感微涩。稍用力一按，“咔哒”轻响，侧面弹出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内只有一物：一个陈旧的、边缘烧焦的皮质卷匣。
林啸取出卷匣，打开。里面是一张鞣制过的兽皮地图，质地坚韧，但显然年代久远，部分区域颜色脱落，更触目惊心的是，地图右下角一大片被火焰焚烧过，焦黑蜷曲，字迹图案尽毁。
残存部分，能清晰辨认出琉璃城的位置，一条虚线向西北延伸，深入标有：“流沙海”的区域，尽头画着一座高耸的塔状标记，旁注一行模糊的古西域文，月华勉强辨识：“……通……天……之门……”而在塔标记更西北的极边缘，焚毁区域前，似乎曾有一个更复杂的印记，如今只剩一点焦痕。
“是‘通天塔’方位图！”林啸低声道，心脏猛跳。但最重要的、可能涉及塔之秘密或另一处关键的西北部分，已被故意焚毁！
就在这时，月华耳朵微动，低喝：“有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沉，是护院甲士！”
几乎在月华示警的同时，书房外走廊传来铠甲摩擦与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听动静，至少有五六人，直奔书房！
“被发现了！”林啸瞬间明白，要么是那俺哥有机关连接报警，要么就是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城主阿史那之斤这老狐狸，恐怕书房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走！”书房门被大力撞开！数名全副武装、手持弯刀圆盾的城主府精锐甲士涌入，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暴喝：“贼人休走！”
林啸与月华已撞开雕花木窗，翻身上了屋檐。下方院落中，更多火把亮起，呼喝四起，显然整个府邸都被惊动了！
“放箭！”独眼头目怒吼。
数支弩箭从下方呼啸射来！林啸挥刀磕飞两支，月华刀光如幕，护住周身。两人在屋脊上急奔，瓦片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抓活的！城主有令！”身后追兵紧咬不舍，更有护院从两侧包抄。
前院宴饮的喧嚣早已停止，整个城主府如同炸开的蜂巢。林啸心知必须尽快脱离府邸范围，一旦被合围，陷入军阵，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
“去西墙！那边靠近街市！”月华指向西方。那边屋宇连绵，巷道复杂。
两人刚跃过一道屋脊，前方巷口突然转出一队人马，堵住去路！灯笼火把照耀下，可见数名衣着华贵、醉意醺醺的宾客，被护院簇拥着，正好奇地张望。其中一人被众星捧月，身材肥胖，裹着锦袍，头戴琉璃小冠，面庞圆润，眼缝里却闪着精光——正是琉璃城主阿史那之斤！
他仿佛没看见屋顶上逃窜的两人，正笑着对身旁以为北漠服饰、面色冷硬的使者模样的男子说话：“……使臣见笑，区区毛贼，扰了雅兴……”
那北漠使者目光如刀，却精准地扫过屋顶林啸二人的身影，尤其在林啸染血的箭头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重围！
“闯过去！”林啸低吼，没有丝毫犹豫，从屋顶一跃而下，直扑看似最薄弱的一处宾客与护院结合部！月华如影随形，刀光直取两名试图举盾的护院！
“保护城主！”惊叫声四起。
林啸猎刀如电，劈翻一人，顺势夺过其手中火把，奋力掷向阿史那之斤与北漠使者所在的人群！火焰划破夜空，引起一片慌乱！
趁此间隙，两人如同两道利箭，硬生生从人缝中撞了出去，冲入西侧黑暗的巷道！
“追！快追！”独眼头目的怒吼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巷道七拐八绕，污水横流。林啸与月华将速度提到极致，伤口在狂奔中迸裂，鲜血渗出，但求生的意志压倒一切。
终于，前方出现一片低矮混乱的窝棚区，气味污浊，人影稀疏——他们冲进了琉璃城最贫穷混乱的西城“蛛网巷”。这里巷道如迷宫，房屋层层叠叠，是逃亡者的天然庇护所。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被复杂的巷道削弱、分散，渐渐远去。
两人躲进一个堆满破陶罐的死角，背靠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暂时，又逃脱了。
林啸摸出怀中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边缘的焦痕在远处透来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阿史那之斤故意焚毁了关键部分。而那个北漠使者……
“城主和北漠人……”他声音沙哑，“不止是接触。”
月华抹去额角汗珠，眼神冰冷：“他们在等。等我们，或者等焚影教，把‘钥匙’带到‘门’前。”
地图在握，却引来了更多猜忌与杀机。琉璃城的夜，比沙漠更加难测。
远处，城主府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但一种无形的罗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