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沉入西方沙丘,天色未明。蛛网巷深处,一堵半塌土墙后窸窣作响。破陶罐被挪开,林啸与月华从藏身的狭小地穴中钻出,衣袍沾满沙土与夜露。
自那夜城主府惊魂已过三日。全城搜捕的风声并未如预想般紧,反透着一股诡异的“节之”。阿史那之斤像是认定了他们尚未出城,只加强了四门盘查与城内宵禁,并未大张旗鼓挨户翻检。这反而更令人不安——如同猎人不好网,只等鸟雀自己撞入。
“鼹鼠给的路线图,靠谱吗?”林啸低声问,活动着因蜷缩过久而僵硬的肩膀。伤口愈合速度得益于微光运转,但仍隐隐作痛。
月华点头,指向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下模糊的城墙轮廓:“东墙根第三座废弃水塔,塔基有暗道穿墙,直通城外‘白骨滩’。那是早年私盐贩子的路子,知道的人不多。”她顿了顿,“城主府那夜,鼹鼠没露面,但我们在‘死人巷’留下的血迹消失了,有人处理过。”
林啸默然。那个神秘的瘸腿“鼹鼠”,目的绝非“敌人的敌人”那么简单。但眼下,出城是第一要务。
两人借着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如两道轻烟掠过残破巷陌,避开零星巡逻的护院。东城墙在望,那座歪斜的土黄色水塔孤零零矗立在一片垃圾场边缘。塔基果然有个被碎石虚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
洞内阴冷潮湿,充满霉味和动物粪便气息。爬行约数十丈,前方传来微弱风声和淡淡星光——到出口了。
出口隐蔽在一处干涸河床的断崖下,被枯死的荆棘丛覆盖。钻出洞口,眼前是一片铺满灰白色砾石的河滩,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零星散落着大型动物的骸骨,“白骨滩”名不虚传。
回头望去,琉璃城巍峨的土黄色城墙已在一里之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内晨钟响起,游园沉闷。
“按残图所示,‘通天塔’在西北方向,深入大沙海至少十日路程。”月华展开那张焦痕遍布的兽皮地图,手指划过那条模糊的虚线,“但关键参照点和后半程路线已被焚毁。我们只有大致方向,和‘流沙海’这个地名。”
林啸看向西北。目之所及,是连绵不绝、起伏如凝固波涛的沙丘,在初升旭日下镀上一层金红,壮丽而死寂。“苏赖说,沙海里的路,每刻都在变。没有向导,没有明确标记,光凭方向……”他眉头紧锁。
“我有办法。”月华收起地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骨制罗盘,样式古朴,中心并非磁针,而是一滴悬浮在透明晶石内的暗银色液体。“这是影族先辈根据星骸能量流动规律制作的‘感星盘’,对特定类型的能量富集区域有微弱感应。‘通天塔’若与龙陨同源,应能指引。”
她将罗盘平托掌心,闭目凝神。片刻,那滴暗银液体缓缓流动起来,如同拥有生命,最终指向西北片北的方向,微微颤动。
“那边。”月华睁开眼,语气肯定,“感应很弱,距离极远,且时有干扰,但方向应无大错。”
事不宜迟,两人背上简单的行囊——清水、肉干、少量药品,以及月华准备的防沙斗篷和面罩,踏入了茫茫沙海。
起初半日尚好。沙丘坡度平缓,偶有耐旱植物点缀。他们保持匀速,以感星盘和太阳方位双重校正方向。正午烈日当空,沙地温度骤升,热浪蒸腾,视线扭曲。两人寻得一处背阴的岩棚歇息,待日头偏西再行。
问题出现在第三条。
沙暴气候开始显现其暴虐无常的一面。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昏黄起来,远方的沙丘先变得模糊。风起了,起初只是卷起细沙,很快便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是‘焚风’!”月华提高声音,逆风喊道,“不是普通沙暴!这风从西边赤石山脉刮下来,被加热过,又干又烫,吸走水分极快!”
话音刚落,林啸便感觉裸露的皮肤像被无数细针攒刺,口鼻呼吸间火辣辣地疼。空气扭曲得更厉害了,周围的沙丘仿佛都在缓缓蠕动、变形。最要命的是,怀中感星盘那滴银液开始剧烈地无规律抖动,时而指向西北,时而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稳定指向!
“能量场被扰乱了!”月华努力稳住罗盘,但无济于事。太阳被昏黄的沙尘遮蔽,难以定位。
视线急剧下降,三五丈外边一片模糊。狂风卷起的已不是细沙,而是小石子般的沙粒,打在斗篷上噼啪作响。他们不得不压低身体,用面罩紧紧裹住口鼻,仅留一线视物。
“不能停!停下会被流沙掩埋或彻底迷失!”林啸吼道,声音在风啸中破碎。他凭借记忆和直觉,朝着原本的大致方向迈步。每一步都陷入松软的流沙,再艰难拔出。热风如同无形的火炉,疯狂榨取着体内的水分。水囊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两个时辰过去,焚风毫无减弱迹象。天地间只剩一片咆哮的昏黄。林啸感到喉咙如同着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腿像灌了铅,伤口在高温和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月华紧跟在他身后,步伐也开始踉跄。
方向感彻底丧失。沙丘在风中改变着形状,来时的足迹瞬间被抹平。他们很可能已在原地打转,或偏向了未知的歧途。
“林……啸……”月华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虚弱而急促,“看……前面……那影子……”
林啸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在翻腾的沙尘中,前方似乎隐约矗立着几道高大的、不规则的黑影,不像沙丘,更像……建筑的轮廓?
是海市蜃楼?还是真的找到了遗迹?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朝黑影挪去。距离似乎在拉近,轮廓渐渐清晰——那确实是某种巨大结构的基部,由暗色的、非砂岩的材料构成,半埋在沙中,表面有规律性的凸起,像是某种巨型的……管道或支撑柱?
不是自然产物!
精神一振,他们鼓起最后力气向前跋涉。五十丈……三十丈……
就在距离那片黑影不足二十丈时,一阵更猛烈、方向诡异的旋风突然从侧方扫来,卷起一道巨大的沙浪,扑头盖脸砸下!
林啸只来得及将月华扑倒,用身体护住,便被沉重的沙流淹没。
天旋地转,口鼻灌满沙子,几乎窒息。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稍歇。林啸奋力从沙堆中挣扎出来,拉出月华。两人剧烈咳嗽,吐出沙粒。
再抬头,前方空空如也。
那巨大的黑影结构,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焚风与疲惫联手制造的幻觉。眼前,只有无边无际、在残阳余晖下泛着暗红光芒的沙海,以及几座刚刚被风塑造成狰狞形状的新沙丘。
感星盘静静躺在月华手中,银液停止了狂乱,却指向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向——正西。
月华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刚才……那不是幻觉。我感觉到了一瞬间清晰的能量脉冲,就在那个位置……但消失了,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浸染天空,双月升起,清冷光辉洒下,却照不透沙海深处的迷雾。他们不仅迷失了方向,似乎还触碰到了这片死亡之海中,某种更加诡谲难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