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锤的余威尚在震颤，门洞内堆积的尸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金汁”焚烧后残留的恶臭混合，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凝固在锈刀堡的每一个角落。北漠人暂时退去重整，留给守军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死寂中逐渐清晰的、更原始的恐惧——饥饿。
连番血战消耗了本就微薄的体力，更致命的是，最后一点沙薯和肉干已在昨日分食殆尽。水囊见了底，渗水点汇集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干渴与饥饿如同无形的蛆虫，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有人开始下意识地舔舐干裂渗血的嘴唇，目光不守控制地飘向角落里那几口曾熬煮过“金汁”的大锅，胃部一阵痉挛。
石虎靠坐在破损的墙根下，捂着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赵老焉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脸色苍白，往日洪亮的嗓音也变得沙哑：“林哥……再没吃的，兄弟们怕是连矛都提不起来了……”
林啸沉默地扫视着堡垒。还能站着的人不足二十，个个带伤，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被饥饿点燃的、野兽般的绿光。他知道，石虎说得对。不需要北漠人再来进攻，饥饿很快就能从内部摧毁他们。王癞子的阴魂似乎又在空气中凝聚，提醒他绝望能让人变成什么样子。
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出去。”林啸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目光，那目光中混杂着惊愕、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出去？北漠蛮子把外面围得铁桶一般，出去不是送死吗？”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囚徒哑声道。
“守在这里，同样是死。”林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区别在于，出去，或许能找到一丝生机。”他走到门洞旁，透过木料的缝隙观察外面。北漠人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扎营，篝火星星点点，游骑在外围巡弋，封锁确实严密。
“我们需要水，更需要食物。”林啸回身，目光落在赵老焉和石虎身上，“堡外往西三里，有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更远处，地图上标记有一个废弃的驿站。北漠人主力集结在此，那些地方或许尚未被彻底搜刮。”
他点出五个人，包括伤势较轻的石虎和以机警著称的赵老焉。“我们六个，趁现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摸出去。其他人，守住这里，在我们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开门！”
被点到名的人脸色发白，但无人反对。留下是缓慢的死亡，出去是冒险一搏。
没有隆重的告别，也没有多余的交代。林啸将最后几口水分给外出的人，自己只沾湿了嘴唇。他取下萧煜留下的骨哨，交给留守的一名年纪较长的囚徒：“若遇危急，或我们明日日落前未归，吹响它……然后，各自求生吧。”
残月被薄云遮掩，提供了一丝可怜的掩护。六道黑影如同壁虎，从堡垒西北角一处事先悄悄松动、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墙体缝隙间，依次钻出，迅速没入荒原的黑暗中。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压抑到极致。
林啸打头，凭借着融合记忆带来的远超常人的方向感和潜行技巧，引领着小队在起伏的沙丘和枯草丛中穿行。他们避开开阔地，紧贴着阴影移动。远处北漠大营的篝火如同地狱的入口，巡逻骑兵的马蹄声不时随风传来，每一次都让众人的心脏骤停。
有惊天险地穿过那片死寂的胡杨林，除了几块干枯的树皮和偶尔惊起的蝎子，一无所获。希望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
继续向西，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一片坍塌的土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废弃驿站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但靠近后，心又沉了下去。驿站早已被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明显有被多次搜掠的痕迹。
“分开找！注意脚下和墙壁夹缝，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林啸低声道。
几人分散开来，如同觅食的老鼠，在废墟中仔细翻找。时间一点点流逝，黎明将至，危险倍增。
“林哥！这里！”赵老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在一处半塌的马厩角落，扒开厚厚的浮土，露出了一个被石块巧妙掩盖的、仅容一人进入的地窖入口！
希望重新燃起！
林啸率先滑入地窖，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尘土和霉味。借着从入口透进的微光，他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损的麻袋。
他快步上前，用手一摸，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是粮食！虽然大部分已经霉变，但最下面两袋，似乎是耐储存的炒米和豆料！旁边还有几个歪倒的木桶，其中一个竟然还残留着半桶已经浑浊但尚可饮用的水！
“找到了！快！能拿多少拿多少！”林啸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上面的人闻言，立刻行动起来，解下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布袋、皮囊，甚至脱下外衣包裹，将炒米、豆料拼命往里塞，又将水囊灌满。
就在众人沉浸在绝处逢生的狂喜中，动作不免有些忙乱之时，地窖口的石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有人！”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林啸猛地抬头，透过地窖口，看到驿站残破的围墙外，几个牵着马、做北漠牧民打扮的身影，正指着驿站的方向，交头接耳，目光恰好投向马厩这边！
是被清晨出来放牧或巡逻的北漠人发现了！
“被发现了！快走！”林啸低喝，一把将最后半袋豆料甩给赵老焉，自己提起一袋炒米，率先冲出地窖。
小队成员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窖，背上珍贵的补给，向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在哪里！站住！”身后的北漠人发现了他们，发出呼哨，翻身上马，追了过来！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迅速逼近！
荒原之上，六名疲惫带伤、背负重物的守军，对抗数名精锐的北漠骑兵，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林啸一边狂奔，一边大脑飞速运转。直接逃回堡垒距离太远，肯定会被追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右前方一片怪石嶙峋、地形复杂的风蚀岩区。
“进石林！快！”
小队拼尽最后力气，一头扎进了那片如同迷宫般的乱石之中。
马蹄声在石林外停下，北漠骑兵显然不愿贸然进入这种不利于骑兵发挥的地形。他们分散开来，下马持刀，如同围猎的狼群，开始小心翼翼地搜索。
林啸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糙米粗糙的麻袋硌着他的背。他能听到不远处同伴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北漠士兵皮鞋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越来越近。
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岩石的缝隙和阴影。
突然，在他侧前方不远处的两块巨石之间，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其迅捷地一闪而过，那动作……不像北漠士兵，更不像野兽……
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