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锈刀堡根据地外火把通明。
赵老焉站在新砌的围墙上,死死盯着百米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马。至少两百人,皆着玄色软甲,腰间配制式横刀,队列严整,鸦雀无声。队伍中央竖着一面大旗,暗红底上银线绣着星辰罗盘的图案——那是监天司的徽记。
“老赵,他们没动手。”老瘸子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传话的被我扣下了,一审才知道,根本不是监天司的正规卫队,是雇的边军散卒,一人十两银子雇来壮声势的。”
赵老焉眯起眼:“正主呢?”
“在后面,”老瘸子指了指队伍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一个人,带着两个随从,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就说要见你。”
赵老焉沉默片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对方若是强攻,凭根据地这三十来号人,就算依托工事也撑不了多久。但对方偏偏按兵不动,这种克制比刀兵更让人不安。
“我去会会。”他转身走下围墙。
马车帘子掀开,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缓步下车。他约莫四十出头,蓄着三缕长髯,眼角带着几分常年劳神的细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含笑看着走来的赵老焉。
“足下可是赵老哥?在下沈鹤轩,监天司外事行走。”他拱手为礼,礼数周全,毫无倨傲之态。
赵老焉没有还礼,目光冷冷扫过他和他身后两名垂手而立的随从:“沈大人好大的阵仗。两百号人堵我门口,还捎话说林头儿死了。这是来交朋友的?”
沈鹤轩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转身对着黑暗中那片人马摆了摆手:“散了吧,说了不必如此,非要充场面。”他回过头,语气诚恳,“赵老哥见谅,底下人不会办事。那些人是雇来护路的边军,传话的也是个浑人,回去我就处置。沈某此行,是奉旨嘉奖锈刀堡抗敌之功,绝无恶意。”
他身后的随从捧上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两锭官银和一卷盖着监天司打印的文书。
“这是第一批赏赐。后续的粮草物资,已在路上。”
赵老焉看都没看那木匣一眼,目光始终钉在沈鹤轩脸上:“林头儿活得好好的,正在回来的路上。大人这‘嘉奖’,是不是来早了?”
沈鹤轩面色不变,反而露出欣慰之色:“林壮士无恙?那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沈某此行,除了嘉奖,也是奉上命请林壮士入京述职。陛下听闻锈刀堡以罪奴之身力抗北漠大军,又深入西域为国探秘,龙心大悦,特召一见。”他顿了顿,看着赵老焉,“若林壮士不在,那便有些麻烦了——这旨意,总不好一直等着。”
赵老焉心中冷笑。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来谈虚实的?
“林头儿确实不在。”他索性直说,“但三五日内必回。大人若是等得,就在外面扎营等着;若是等不得,把东西留下,人请回。”
沈鹤轩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的锐光。他缓缓合上木匣,语气依旧温和:“赵老哥快人快语,沈某佩服。只是……”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围墙内隐约可见的屋舍,“沈某听闻,林壮士从西域带回了不少‘稀罕物件’。这些东西,关系到帝国机密,陛下也很关心。不知赵老哥可否行个方便,让沈某先看上一眼,也好回禀时有个交代?”
来了!果然冲着这个来的!
赵老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西域带回的东西?大人听谁说的?我们这趟折损了好几个兄弟,差点把命丢在沙海里,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哪来的什么稀罕物件?”
“哦?”沈鹤轩似笑非笑,“那为何贵属有人私下打听,说‘匣子里有东西在动’?”
赵老焉瞳孔骤缩!
山猫说胡话的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这个沈鹤轩,才刚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在营地里埋了眼线?!
他猛地握紧刀柄,身后老瘸子也踏前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鹤轩却后退半步,摆了摆手:“赵老哥莫误会,沈某也只是道听途说。既然没有,那便罢了。”他转身,作势欲走,却又停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只是有句话,沈某不吐不快——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攥在手里就是福气。攥得太紧,反而会烫着手。沈某明日再来拜访,告辞。”
马车驶入夜色,那两百名散卒页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围墙内,篝火噼啪作响。
赵老焉阴沉着脸回到地窖,老瘸子跟在后面,脸色同样难看。
“老赵,这姓沈的,邪门得很。”老瘸子低声道,“咱们营地里,肯定还有他的眼线。”
“我知道。”赵老焉盯着那金属匣子,沉默良久,“山猫呢?”
“还在昏睡,烧退了些,但嘴里还在嘟囔。”
赵老焉走近匣子,伸手再次触碰。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比白日更加明显。他盯着匣子侧面那道几乎不见的封记——偏移的幅度,比之前又大了一丝。
“老瘸子。”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这匣子里……到底是什么?”
老瘸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队员冲进来,满脸喜色:“老赵!林头儿……林头儿他们回来了!刚进寨门!”
赵老焉心头一松,但紧接着又是一紧。他快步走出地窖,却见来报信的队员神色古怪地补了一句:
“不过……林头儿身边跟了个黑衣人,那人……走路没有影子。”
赵老焉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