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映照着地窖内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林啸听完赵老焉的禀报,沉默良久。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下愈显深邃的眼睛。赵老焉知道,那是林头儿在快速消化信息的习惯动作。
“两百人,监天司的旗,沈鹤轩……”林啸放下碗,“还说什么了?”
“他说,有些东西攥得太紧,会烫手。”赵老焉椅子一顿地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个用黑布盖着的金属匣子,“林头儿,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咱们营地里,有他的人。”
老瘸子在旁边点头附和:“今天下午有两新来的,鬼鬼祟祟往这附近转悠。我让人盯上了,还没动。”
林啸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角落里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
月华坐在阴影中,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自从回到根据地,她就没说过几句话,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那片黑暗,若非偶尔眨动的眼睛,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召集所有人。”林啸站起身,“议事厅。”
所谓的议事厅,不过是根据地最大的一间土坯房,此刻挤满了人。除了赵老焉、老瘸子等老人,还有七八张新面孔——都是这几个月陆续投奔来的,有逃兵,有流民,也有几个胆大包天的猎户。
林啸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监天司的人来了,要我去帝都述职。大家都说说,去,还是不去?”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炸开了锅。
“去个屁!”赵老焉第一个拍案而起,“林头儿你听听那姓沈的怎么说话——‘攥得太紧会烫手’!这是威胁!是明摆着告诉咱们,不去就把咱们连锅端!”
老瘸子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老赵说得在理,但也不能全听他的。监天司真要对咱们动手,何必派个文官来磨嘴皮子?两百人雇的散卒,连攻寨都不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敢硬来,至少现在不敢。”
“不敢硬来?”一个新提拔的小队长梗着脖子道,“那是咱们有工事!有准备!真把人逼急了,调边军来,咱们这几十号人够填牙缝的?”
“所以就要低头?”另一个老人冷笑,“当初在锈刀堡,北漠人几千号,咱们也没低头!”
争吵声越来越大,很快分成两派。一派以赵老焉为首,坚决反对入京,认为此去凶多吉少;一派以老瘸子和几个新人为代表,觉得监天司既然释放善意,不妨虚与委蛇,趁机打探消息。
林啸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小七,你怎么看?”
小七坐在角落里,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此刻被点名,愣了一下才站起身。他比离开时瘦了一圈,脸上添了几道新疤,但眼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听林头儿的。但要说想法……我觉得,去有去的好处,不去有不去的道理。”
“废话!”有人小声嘀咕。
小七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去,能看看帝都到底什么情况,能知道咱们到底在跟谁打交道。不去,能包柱现在这点家当,但以后呢?北漠人不会忘,监天司不会忘,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石虎哥当初在锈刀堡说过,想活,光靠怕没有。”
提到石虎,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焉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角落里那道一直沉默的黑影,动了。
月华站起身,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在火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冰冷而通透,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心思。几个新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监天司……”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碰撞,“我在影族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是在很久以前,”月华缓缓道,“影族先祖曾与九州的一个秘密机构有过接触。那个机构研究星辰、观测天象、收集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的名字,就是监天司。”
她看向林啸:“如果这个沈鹤轩来自那里,那她背后,可能站着比皇帝更古老的东西。”
地窖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比皇帝更古老的东西?
林啸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西征途中见过的那些遗迹、那些超越时代的造物、还有那沉眠在地底的“吞噬者”……如果九州帝国真的从上古时代就开始研究这些东西,那监天司的底蕴,远比想象中可怕。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沈鹤轩不是来请我入京,是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是来收网的。
月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可能,是来确认。确认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确认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在你手上。”
林啸沉默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暗不定。
良久,林啸站起身,走向墙角那个用黑布盖着的金属匣子。他掀开黑布,露出匣子侧面那道微微偏移的封记——逼赵老焉之前描述时,又偏移了一丝。
“老瘸子,”他没有回头,“那几个可疑的新人,先看起来,别动。让他们继续传递信息,但只能传我们想让他们传的。”
老瘸子精神一振:“林头儿的意思是……”
林啸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既然人家已经上门,闭门不见不是办法。我去见沈鹤轩。”
“林头儿!”赵老焉猛地站起来。
林啸抬手制止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那道重新隐入黑暗的身影上。
月华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
“去之前,先跟我来一趟,有些东西,你得知道。”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出地窖,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