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地窖内一片压抑的沉默。林啸目送她离去,没有立刻跟上。他知道,月华说的“有些东西”,恐怕比监天司的来历更加惊人。但现在,他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
“老瘸子,”林啸转向那个精瘦的中年人,“盯了多久了?”
老瘸子会意,压低声音道:“两天。两个都是上个月来的,一个自称是北边逃荒的猎户,叫刘二;另一个说是边军逃兵,叫魏大牛。两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总往核心区域转悠。昨天下午,那刘二在您住的那间屋子喉头蹲了半炷香的功夫,被我发现后,说是找茅厕。”
赵老焉眉头一拧:“抓起来审!”
“不急。”林啸抬手制止,“先让他们再活动活动。老瘸子,把核心数据模块换个地方藏,就在他们眼皮子地下换。动作要‘隐蔽’,要让有心人看见。”
老瘸子眼珠一转,露出会意的笑容:“林头儿这是要钓鱼?”
林啸没有回答,转向赵老焉:“明天一早,我见沈鹤轩。你安排几个人,在议事厅周围守着,别太近,也别太远。要让他觉得,咱们既防着他,又没防得太死。”
赵老焉点头领命。
众人散去,林啸独自站在地窖门口,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从西征带回的那枚狼头令牌。自从离开遗迹,令牌就再没有任何异动,仿佛彻底死去。但他知道,它只是沉睡,和地底那东西一样,都在等待着什么。
次日清晨,沈鹤轩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踏入议事厅。
这位监天司外事行走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袭青衫,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着,让人看不透深浅。
林啸在诸位落座,赵老焉站在身侧,其余人都留在外面。这是摆出的姿态:有话直说,不必绕圈子。
沈鹤轩倒也不恼,拱手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林校尉在西域立下大功,监天司上下无不倾佩。司正大人特意命下官带话来,若校尉愿入京述职,司内必有厚报。”
“厚报?”林啸端起茶碗,语气平淡,“什么厚报?”
沈鹤轩微微一笑:“校尉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监天司能给的,不止是官职和金银。比如……一些关于上古遗迹的秘档,一些连北漠萨满都不知道的秘密。”
林啸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沈鹤轩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校尉从龙陨之地带回来的东西,监天司……很感兴趣。当然,不是要,只是想知道。毕竟,有些东西,攥得太紧……”
他故意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啸。
又是这句话。
林啸放下茶碗,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了!”
“别让他跑!”
“摁住!摁死!”
紧接着是沉闷的拳脚声和惨叫。
沈鹤轩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门外。他身后那两名随从也绷紧了身体,手按向腰间。
林啸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道:“沈行走别见怪,营地里出了点小事。老赵,去看看。”
赵老焉应声而出,片刻后回来,身后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一个尖嘴猴腮,一个满脸横肉,正是老瘸子说的刘二和魏大牛。两人鼻青脸肿,嘴角带血,显然挨了不少拳脚。
“林头儿,”赵老焉一抱拳,“这俩狗东西刚才想溜进您住的地方,被弟兄们堵个正着。搜出来的东西……”
他递上一个又不包裹。林啸接过来,当众打开——里面是一叠写满字的纸,以及一枚雕刻着奇异纹路的铜牌。铜牌上的纹路,与监天司来人身上的腰牌,一模一样。沈鹤轩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啸将铜牌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沈鹤轩,语气平静得可怕:“沈行走,你们监天司的人,送礼的方式挺特别啊。”
沈鹤轩站起身,拱手道:“林校尉息怒,这两人虽持我司腰牌,但未必是我司之人。也可能是有人冒充,意图挑拨……”
“是吗?”林啸打断他,目光转向被按在地上的刘二,“谁派你来的?”
刘二浑身哆嗦,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旁边的魏大牛则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林啸也不着急,缓步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猜,监天司的人会不会承认你们是他们派来的?会不会保你们?”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啸站起身,不再看他们,对赵老焉道:“先待下去,问清楚再说。沈行走的人,咱们不能怠慢了。”
赵老焉一挥手,两人被拖了出去,一路留下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沈鹤轩的脸色有些难看,那两名随从更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啸回到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沈行走,有些东西攥得太紧会烫手,这话没错。但有些手如果伸得太长,可能就收不回去了。”
他抬眼,目光如刀:
“你觉得呢?”
沈鹤轩沉默了足足十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林校尉御下严明,下官佩服。这两人之事,我司定会彻查,给校尉一个交代。”
林啸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交代不交代的,以后再说。沈行走一路辛苦,先休息吧。入京的事,容我再想想。”
这是逐客令了。
沈鹤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校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啸看着他。
“帝都最近……不太平。有些事,晚一天,可能就变一个样子。”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离去。
议事厅重归寂静。赵老焉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头儿,那俩人审不审?”
林啸摇了摇头:“不必审了。把他们看好了,好吃好喝伺候着。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沈鹤轩的背影正穿过营地,走向自己的住处。远处,月华居住的那间小屋,门窗紧闭,窗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
他想起昨晚月华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去之前,先跟我来一趟。有些东西,你得知道。”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林啸收回目光,对赵老焉道:“今晚任何人不见。任何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向那扇始终紧闭的小窗。
身后,赵老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林头儿从西域回来后,变了很多。变得更沉默了,也更深沉了。有时间,连他都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
夜幕彻底降临。
那扇小窗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