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染血的密信,如同一块沉甸甸的铅石,压在林啸心头整整一夜。
天光大亮时,他仍坐在月华屋内那张简陋的木凳上,面前的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摊凝固的灯油。月华不知何时已起身,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碗特水,放在他手边。
“一夜没睡?”她的声音很轻。
林啸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入喉,稍稍驱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却驱不散脑海中那些盘旋不去的念头。萧煜心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烙过,清晰得刺目。
监天司与北漠萨满的秘密接触……这意味着什么?是帝国有人在和北漠暗通款曲?还是监天司有自己的盘算,想从北漠那边获取什么关于遗迹的情报?
血狼祭……乌维的疯狂……萧煜的“绝笔”……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根据地已经醒来,操练声、打铁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景象。这是他一手建起的地方,是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的家。可现在,这个家正处在风暴眼上。
“沈鹤轩今天会再来。”月华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静,“你打算怎么应对?”
林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萧煜心中的警告——看清棋局再落子。可问题是,他至今还没看清,这盘棋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沈鹤轩来得比预料中更早。
日头刚刚升高,那袭青衫便出现在根据地入口。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微敞,能看见里面闪烁的银锭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林头领,”沈鹤轩拱手为礼,笑容温和得体,“在下奉监天司之命,再送一批犒赏。另外,关于入京述职之事,想与头领再行商议。”
林啸站在议事棚前,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让座。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鹤轩,眼神平淡得近乎冷漠。
“沈大人,犒赏我收下了。入京之事,还需要时间考虑。”
沈鹤轩笑容不变,却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林头领,在下斗胆一言——监天司的耐心,从来不是无限的。朝中有人想见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请,而是别的什么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中的威胁,已不加掩饰。
林啸盯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冷意:“沈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沈鹤轩退后半步,重新拱手,“只是提醒。林头领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在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人一味拖延。”
他留下那几口箱子,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营地入口的栅栏后。
月华从阴影中走出,站在林啸身侧,望着沈鹤轩消失的方向:“他说的没错。拖延不是办法。”
当夜,林啸再次召集核心几人。
赵老焉依旧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个:“林头儿!那姓沈的明摆着没安好心!入京?进了那地方,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小七却难得地没有附和赵老焉,他犹豫着开口:“可老赵叔,要是咱们一直拖着,监天司会不会……直接来硬的?咱们这点人手,跟朝廷比……”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山猫伤口未愈,斜靠在木桩上,瓮声瓮气地说:“打不过也得打!大不了撤回龙陨之地,跟他们耗!”
赵老焉瞪他一眼:“耗?拿什么耗?粮食、药材、兵器,哪样不缺?你以为躲在龙陨之地就安全?影族能让咱们一直住着?”
争论持续了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啸始终沉默地听着,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这个议事棚安静下来:“老赵说的,是活路。小七说的,是现实。山猫说的,是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萧煜信里说的,是棋局。”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染血的绢帛,摊开在桌上。众人围拢过来,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监天司和北漠萨满有接触。”林啸的手指落在那一行字上,“他们想干什么?是想从北漠那边获取遗迹的情报?还是想……两头下注,不管帝都谁上位,都能保住自己?”
月华轻声接道:“都有可能。监天司的存在,比帝国任何一个皇子都久。他们有自己的传承,自己的目的。”
林啸点头:“所以,入京不只是冒险,也是机会。只有在帝都,我才能亲眼看看,监天司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知道,萧煜信里那些话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赵老焉脸色变了:“林头儿,你是说……”
林啸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那个帝都所在的方向:“我决定,入京。”
棚内一时寂静无声。
赵老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叹息。他知道,一旦林啸做出决定,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小七脸上闪过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攥紧了拳头。
山猫挣扎着站起身,瓮声道:“那我……”
“你留下。”林啸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伤好了再说。根据地需要人守。”
他又看向赵老焉:“老赵,跟我去。你江湖经验足,能帮我应付那些明枪暗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边缘的月华身上。
月华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无需多言,早已说定。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瞭望的队员跑进来,脸色发白:“林头儿!营地外……来了一队人,穿着帝国边军的铠甲,为首的说……说是奉萧将军之命,有紧急军情面呈!”
林啸心头一跳,与月华对视一眼。
萧煜的人?这个时候?
他快步走出议事棚,望向营地入口的方向。火光映照下,果然有十余骑停在栅栏外,为首的骑士浑身浴血,身后有几匹马背上伏着明显是伤员的同伴。
那骑士见林啸出来,挣扎着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地,嘶声道:“林头领!萧将军……萧将军被软禁了!镇北军……出事了!”
林啸瞳孔骤缩。
风暴,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