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皇子缓步走出城门,明黄色的袍服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他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佩剑,就这样孤身一人,穿过那两列肃立的黑衣甲士,一步步走向林啸。
周延脸上的笑容僵了又僵,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勉强的恭敬,翻身下马,躬身行礼:“参见祁王殿下。”
祁王——二皇子的封号。他看都没看周延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林啸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器物,评估它的价值与危险。
林啸也下了马。他没有跪,只是抱拳为礼:“草民林啸,见过祁王殿下。”
二皇子在他面前散步外站定,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啸。锈刀堡一战,以罪奴之身抗北漠大军;龙陨之地,让乌维那疯子有去无回。孤在帝都听闻这些消息时,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林啸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草民不过是想活下去,顺便让想杀我的人,先躺下而已。”
二皇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只停留在嘴角,并未到达眼底:“好一个‘先躺下而已’。孤喜欢痛快人。”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进了天阙,就是孤的客人。请——”
他没有提监天司,没有提周延,仿佛林啸此行,就是他祁王亲自邀请的。
周延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却不敢出言反驳。
入城的过程,如同一场无声的检阅。
二皇子的车驾在前开路,林啸骑马随行于侧。街道两侧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被城防军隔开在警戒线外。他们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目光追随着这支队伍,更准确地说,是追随着林啸。
“那个就是锈刀堡的罪奴?”
“听说杀了北漠一个王子!”
“祁王亲自迎接,好大的面子……”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在林啸经过时涌动,又在他身后归于平静。
林啸目不斜视,看似平静,实则暗中将沿街的一切收入眼底。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十辆马车,两侧店铺林立,幡旗招展,人流如织。表面上看,是繁华盛世。
但他能看到更多。
那些看似悠闲的行人,有些人的脚步太过规律;那些看似普通的商贩,有些人的眼神太过锐利;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交汇,背后仿佛都有暗语。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无处不在的窥探与监视。
月华不知何时已落后了数丈,混在随从队伍中。但林啸知道,她那双眼睛正在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天阙城分内外三重。”二皇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在为他介绍,“外城住平民商贾,内城是官宦府邸,皇城……你看到了,就是那座。”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座刺破云霄的宫殿,“天阙宫。”
林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座宫殿比在城外看时更加震撼,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真的悬于云端。
“住进那里的人,”二皇子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才能真正主宰这座城,主宰这个帝国。”
齐王府,坐落在内城最核心的位置,毗邻皇城。
府邸占地极广,阁楼重重,庭院深深。二皇子将林啸一行安置在王府侧院,名曰“便于照拂”。明面上是礼遇,实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看管”。
周延被晾在府外,脸色铁青地离开——他要回监天司复命,向司正大人禀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安顿下来后,赵老焉立刻以检查安全为由,将侧院内外摸了个遍。回来时脸色凝重,低声道:“林头儿,这院子至少有六个暗哨,屋顶、假山、回廊拐角……都有人盯着。咱们说话做事,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小七捂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愤愤道:“什么礼遇,分明是软禁!”
林啸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沉默良久。
“今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会有客人。”
赵老焉一愣:“什么客人?”
林啸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无论谁来,都正常接待。但记住,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夜幕很快降临。花灯初上时,第一波“客人”果然来了——是祁王府的管家,带着丰盛的晚膳和几坛美酒,说是殿下赏赐的。赵老焉客气滴收下,等人走后,每一道菜都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毒才让林啸食用。
第二波客人,是监天司的人。一名小吏悄悄从侧门进入,带来沈鹤轩的口信:司正大人明日巳时在司中设宴,请林头领务必赏光。林啸让赵老焉送客,未置可否。
第三波客人,来得最晚,也最隐秘。
月华亲自将他带了进来——一个身着普通夜行衣、看不清面目的中年人。他见到林啸,没有寒暄,只递上一张纸条,低声道:“明日未时,城南老君观。有人想见你。”
林啸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那是一个“太”字。
太子。
林啸捏着纸条,心中翻涌。二皇子刚把他接进府,太子的人就摸到了门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都城内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意味着他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两位皇子博弈的棋子。
“那人呢?”林啸问月华。
“走了。轻功极好,我没敢追。”月华顿了顿,低声道,“这城里不对劲。白天那些‘目光’,晚上这些‘客人’……林啸,这里比龙陨之地更危险。龙陨要的是命,这里要的……”
她没有说完,推开窗户。
夜风吹入,带着庭院中不知名花草的香气,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权力搏杀的味道。远处的天阙宫灯火通明,仿佛人间仙境。可他知道,那光芒之下,是比任何战场都更加残酷的厮杀。
“都去睡吧。”林啸背对着几人,声音平静,“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默默退下。
只有月华没有动。她站在阴影里,望着林啸的背影,忽然问:“你打算去见谁?”
林啸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远处,不知哪座府邸的屋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又仿佛只是夜风吹动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