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啸独自前往监天司。
二皇子并未阻拦,甚至贴心地安排了车驾与向导。这份“大方”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祁王不担心林啸与监天司的接触,或者说,他自信无论林啸听到什么,最终都会倒向自己这边。
监天司坐落在内城东南隅,与皇城仅一街之隔。那是一座古朴的三进院落,没有齐王府的恢宏气派,却在每一砖每一瓦间透露出沉甸甸的岁月感。院门敞开,无人迎候,仿佛寻常人家的庭院。
林啸踏入院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株虬枝盘错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一名身着深紫色星纹官袍的老者正在煮茶,茶香袅袅,与槐花的清苦混在一起。
“林头领,请。”老者头也不抬,声音平和,如同招呼老友。
林啸走到石案前坐下。老者这才抬起眼,一双眼睛浑浊却深邃,仿佛藏着无数星辰生灭。
“老夫监天司正,姓晏,单名一个‘平’字。”他推过一盏茶,“尝尝。今年的新茶,从江南快马送来,还带着露水。”
林啸接过茶盏,却未饮,只是放在案上:“晏司正请我来,不是为了品茶吧?”
晏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怒:“年轻人,性子急。也好,老夫也不喜欢绕弯子。”他站起身,抬手虚引,“请随我来。”
穿过两进院落,晏平带着林啸进入了监天司的核心——那座名为“观星楼”的三层阁楼。楼内空旷,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庞大的、由无数精密齿轮和水银驱动的星象仪,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此刻,星象仪正缓缓转动,投射出一片立体的星图虚影。
晏平走到星象仪旁,枯瘦的手指轻点其中一个区域。那一片星图骤然放大,十几颗光点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北方,龙陨之地。”晏平的声音不带感情,“三个月前开始异常波动。能量扰动的强度,是过去三十年的总和。林头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
林啸盯着那片闪烁的星图,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微光在这星象仪前竟有些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
“老夫知道你不会全说。”晏平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啸身上,“监天司也不指望。但又一件事,老夫必须确认——”他顿了顿,“你在龙陨核心,可曾见过一个‘影子’?一个活着的、会吞噬一切的阴影?”
林啸心头一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司正大人,见过?”
晏平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林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恐惧。
“监天司立朝二百余年,最初的名字,不叫监天司。”他缓缓开口,“而是——‘镇邪司’。”
“镇邪司?”林啸终于动容。
“太祖皇帝立国之初,曾深入北漠,追击前朝余孽。”晏平的预期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在那片荒原深处,他发现了一处‘遗迹’。不是陵墓,不是城池,而是……从天外坠落的东西。那东西里面,又超越认知的力量,也有……令人绝望的恐怖。”
他看向星象仪,那些闪烁的光点仿佛映在他眼底:“太祖带回了一些东西,也封存了一些东西。他设立镇邪司,表面是观测天象、编修历法,实则是——看守那些被封存的‘东西’,以及监控遗迹的异动。后来,历代先帝觉得‘镇邪’二字不祥,遂改名监天司。”
林啸心中翻涌。监天司的来历,竟然与上古遗迹有关!那他们手中,该掌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太祖之后,二百余年间,遗迹异动偶有发生,但都算平稳。”晏平的声音沉了下去,“知道三个月前——龙陨之地的能量波动,超出了所有记载。而那股被称为‘黑暗吞噬’的阴影,也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直视林啸:“林头领,老夫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逼问你。监天司想知道的事——那东西,到底还能压多久?”
林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还能压多久。但我知道,有人在用命填那个窟窿。”
他没有说自己,但晏平听懂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走到星象仪后的一排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递给林啸。
“这是太祖年间,第一批进入遗迹的先辈留下的手札抄本。”晏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敬意,“或许对你有用。”
林啸接过手札,入手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晏平:“司正大人为何要给我这个?”
晏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意:“因为监天司观察了二百余年,守了二百余年,却从未有人像你一样——走进核心,活着出来,还选择……把窟窿堵上。”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飘向远处那座金色的宫殿:
“殿下们的事,老朽不敢掺和。但监天司,只认一件事——”
“谁在收这个天下,谁就是监天司的朋友。”
林啸离开观星楼时,日已西斜。
他揣着那卷手札,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监天司的善意是真的,但它的立场也是暧昧的——不掺和皇子之争,意味着谁嬴,它就支持谁。
刚踏出院门,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匆匆跑来,塞给他一张纸条便消失在人群中。
林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老地方——月”
是月华的字迹。
他抬头望去,夕阳下的帝都依旧繁华喧嚣,可他却分明感觉到,无数暗流正在这繁华之下汹涌奔腾,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将一切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