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赵老焉正在院中擦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断刀,见林啸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林头儿,那老头儿没为难你吧?”
林啸摇了摇头,将监天司手札小心收好:“比想象中更……坦诚。”他顿了顿,“有情况吗?”
赵老焉脸色微微一沉:“二皇子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是今晚在齐王府设宴,务必请林头儿赏光。还有……”他帝过一张烫金的请柬,“军功集团那帮人,也送了帖子来,今晚在‘聚英楼’设宴,为林头儿接风。”
林啸接过请柬,眉头微挑。两场宴请,同一时间。这是逼他站队。
“还有第三波吗?”他问。
赵老焉苦笑:“文渊阁那位编修倒是没递帖子,但派人传了话,说随时恭候林头儿大驾。”
林啸沉默片刻,将祁王府的请柬放下:“去聚英楼。”
“军功集团?”赵老焉有些意外,“二皇子那边……”
“二皇子不缺我这一个客人。”林啸目光沉静,“但军功集团摆明了车马设宴,不去,就是得罪所有带兵的将领。这里是帝都,得罪他们,我们寸步难行。”
赵老焉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月华姑娘那边……”
林啸看了一眼天色:“她约的子时,还早。”
聚英楼坐落于内城西市,是帝都数一数二的酒楼,专门接待军功贵族和边关将领。林啸带着赵老焉和小七踏入楼中时,大堂内已坐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甲胄的武人,推杯换盏间,声浪震天。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将领大步迎了上来,笑声如雷:“林头领!久仰大名!锈刀堡一战,以罪奴之身拒北漠数千精锐,够爷们儿!来来来,楼上请!”
此人自称姓周,是军功集团中颇为活跃的“刺猬侯”周虎,因战功封侯,性如烈火,在军中声望极高。
楼上雅间内,已坐了七八人,皆是军功集团的核心人物。林啸一眼扫过,从他们的坐次和神态中,隐约能看出派系脉络——有人锋芒毕露,有人城府深沉,有人左右逢源。
“林头领,请坐!”周虎引林啸入座,亲自为他斟满酒杯,“今日这宴,没别的意思。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粗人,就佩服能打仗的汉子!你在锈刀堡干的那一仗,比朝堂上那些嘴皮子功夫强一百倍!”
众人纷纷附和,场面热烈。
林啸端起酒杯,却不急于饮下,只是微微一笑:“周侯爷谬赞。林某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带着兄弟们拼命求生罢了。”
“拼得好!”周虎一拍大腿,“这年头,像你这样敢拼命的,不多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但林啸能感觉到,那些热斗的背后,一道道目光正在审视他、掂量他。
终于,坐在周虎下首的一名瘦削将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雅间内安静了几分:“林头领,听说你这次进京,监天司和文渊阁都找过你了?”
林啸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大人消息灵通。”
瘦削将领笑了笑:“帝都这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林头领初来乍到,可能还不了解情况。”他顿了顿,“监天司那些老头子,指挥看星星看月亮,指望不上。文渊阁那帮酸儒,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比谁都精。林头领若想在帝都立足,得找对靠山。”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
周虎接过话头,语气豪迈却暗藏机锋:“林头领,咱们军功集团向来直来直去。你在边关打出的名头,咱们认!你若愿意,咱们可以推你一把,在军中给你谋个正经职位,手底下的兄弟们也能有个出身。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投靠军功集团,以后一起发财,一起升官。
林啸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道:“周侯爷的好意,林某心领。只是林某有个疑问——”
他顿了顿:“我若投靠了诸位,日后诸位要我打谁,我就得打谁。万一……打的不是外人呢?”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却有些干:“林头领说笑了。咱们都是保家卫国的汉子,怎么会打自己人?”
“是吗?”林啸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二皇子那边,诸位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瘦削将领干咳一声:“林头领,这话……”
“诸位请我来喝酒,说是佩服我敢拼命。”林啸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酒我喝了,心意我领了。但林某这条命,是锈刀堡三十多个兄弟用血来换的。他们跟我拼命,不是为了让我在帝都选边站队,是为了活着,是为了……不再被人当棋子。”
他放下酒杯,抱拳一礼:“告辞。”
林啸带着赵老焉和小七走出聚英楼时,夜风正凉。身后楼中,依旧喧嚣热闹,但那份热斗已与他无关。
“林头儿,这么直接……会不会得罪他们?”小七有些担忧。
林啸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夜空。帝都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
赵老焉却笑了:“得罪?小七,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些人拉拢林头儿,不过是看中了他手里的兵和遗迹的秘密。林头儿若不表态,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当场答应,那才是真成了棋子。”
林啸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一道黑影从巷角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是月华?不对,子时还没到。
林啸眼神一凛,低声道:“去看看!”
三人迅速追入巷中。然而,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扔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林啸展开,借着微光看清上面的字迹:
“今夜子时,原定地点取消。监天司深处有异动,疑有人潜入。月华已在追踪。——月”
林啸瞳孔微缩。
监天司?异动?今夜?
他将纸条攥紧,沉声道:“回驿馆。准备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