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巷口,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刻。林啸攥着那张揉皱的纸条,站在巷子深处,目光扫过四周的阴影。赵老焉和小七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警戒。
“林头儿,月华姑娘那边会不会出事了?”小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
林啸没有立刻回答。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月华的,但那句“原定地点取消”太过突兀。以月华的性格,若非万分紧急,绝不会临时改变约定。
“回驿馆。”林啸做出决定,“月华若遇险,定会设法传讯。我们贸然去寻,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三人刚转身,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夜行人的鬼祟,而是一种刻意的、提醒式的步履声。
林啸抬手示意,三人迅速引入阴影。
一个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不疾不徐地走入巷中。他在距离林啸藏身处约十步的地方停下,将灯笼挂在墙边的铁钩上,然后负手而立,仿佛在等待什么。
“林头领既已赴了军功宴,何妨也听听文渊阁的说辞?”那文士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巷中每一个角落,“在下翰林院编修,许文昭。奉几位阁老之命,特来请林头领移步一叙。”
林啸从阴影中走出,目光落在这位自称许文昭的编修身上。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绝非寻常腐儒。
“许大人好灵通的消息。”林啸淡淡道,“只是这请人的方式,未免有些……鬼祟。”
许文昭微微一笑,不以为忤:“帝都耳目众多,林头领这两日一举一动,不知多少人盯着。在下若大张旗鼓下帖相邀,恐怕林头领还没到文渊阁,消息就已送到监天司和祁王府了。”
林啸打量着他,没有接话。
许文昭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林啸:“林头领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是否信我。”
林啸接过展开,是一份抄录的奏章残卷。抬头是“险地朝某年某月”,内容隐晦提及“天外异象”“北方遗迹”“司天监密奏”等词,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依稀可辫“文渊阁秘藏”字样。
“这是……”林啸抬头。
“先帝朝,也就是当今圣上之父在位时,监天司(彼时还称司天监)曾有过一次大规模的上古遗迹探查。”许文昭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确有发现。但先帝驾崩后,此事被列为绝密,所有相关卷宗皆被监天司封存,连文渊阁都不得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啸:“林头领在龙陨之地遭遇的那些东西,监天司其实早有记载。只是……他们从未公开,也从未想过利用那些知识做些什么,只是封存、封存、再封存。而我等……”
他深吸一口气:“我等觉得,这是暴殄天物。”
林啸心念电转。许文昭这番话,与监天司正那日的深谈形成了奇妙的印证——监天司确实在研究上古遗迹,但他们选择“不干预”。而文渊阁,或者说文官集团,显然有不同的想法。
“许大人想让我做什么?”林啸直接问道。
许文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林头领在龙陨之地的经历,监天司已记录在案。但我敢说,他们记录的内容,远不及文渊阁这些年从边角渠道搜集到的信息全面。”他压低声音,“监天司垄断了‘天外遗物’的研究权,但他们的老顽固们只求封存,不求进取。而我文渊阁,历代阁老中不乏对天象、格物、技巧有精深研究之人,只是苦于没有实物印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次是一枚小巧的玉简,隐隐透着温润光泽。
“这是我文渊阁历代积累的‘天外遗物’相关札记抄本目录。其中包括了十三处疑似上古遗迹的位置记录、二十三种遗迹中发现的奇异材料的特性描述、以及……”他顿了顿,“关于‘星辰之钥’的三种不同传说溯源。”
林啸瞳孔微缩。星辰之钥!这名称从影族口中听说过,但文渊阁竟然也有记载!
“许大人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低沉。
“文渊阁愿与林头领合作。”许文昭目光灼灼,“你提供龙陨之地的实物信息,以及后续发现的印证;我文渊阁则开放历代札记抄本,甚至可调集精于格物机巧的能工巧匠,为你所用。你我各取所需,共同探索这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林头领想必也察觉到了——无论是监天司的‘封存’,还是北漠萨满的‘掠夺’,都不是正途。这天地间埋藏的秘密,应当被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所用。我文渊阁不求独占,只求……不让这些知识埋没尘埃。”
林啸沉默良久。许文昭的条件确实诱人,但他更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合作可以。”他终于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将。”
“第一,我要先看那十三处遗迹的位置记录,以及‘星辰之钥’的传说溯源。若有不实,合作作废。”
“第二,我需要文渊阁帮我查一个人——监天司现任司正,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为何主张‘封存’。”
“第三……”
他目光直视许文昭:“告诉我,文官集团在这场夺嫡中,究竟站在哪一边。”
许文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欣赏。
“林头领果然非寻常人。”他沉吟片刻,“前两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至于第三条……”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文官集团并无统一立场。有人暗中支持太子,有人倾向二皇子,还有人……在观望。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监天司,是站在四皇子那边的。”
四皇子?那个年幼、几乎不参与朝政的皇子?
林啸眉头微皱。这个信息,出乎他的意料。
许文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他:“三日后子时,持此牌到文渊阁后门,自有人接应。届时,林头领要的东西,会备好。”
他提起灯笼,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
“林头领今晚回驿馆时,不妨绕道东市。那里今夜,可能会有‘惊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啸攥着玉牌,看向赵老焉和小七。
“林头儿,他的话能信几分?”赵老焉问。
“五分。”林啸将玉牌收好,“但那‘惊喜’……”
他话未说完,远处东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紧接着是隐隐的兵刃交击声和惊呼声!
“走!”林啸低喝一声,三人迅速朝着东市方向掠去。
混乱声中,一道熟悉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在重重围困中穿梭——
是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