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林啸三人赶到时,街巷已恢复死寂,只留下几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散落的兵刃。月华的身影消失在一条暗巷尽头,林啸示意赵老焉和小七警戒,独自追了上去。
暗巷深处,月华靠墙而立,新月弯刀已归鞘,但周身紧绷的线条表明她仍未放松警惕。见来人是林啸,她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
“你不该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有人在追我。”
“谁?”
“监天司的人。”月华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我潜入了他们外围禁地,找到了那份密图。但退出时触发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境界,被发现了踪迹。”
林啸心中一凛。监天司的反应竟如此迅速!
两人迅速撤离,绕了数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返回驿馆。赵老焉和小七已在后院警戒,见二人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简单处理了月华的伤口后,林啸召集核心成员在屋内密谈。
“密图上有什么?”他问。
月华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绢,上面是她凭记忆临摹的轮廓。“监天司深处藏着一间密室,其能量波动与影族圣地同源。我无法靠近,但远远看到了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上面标注了十三处红点,其中一处,正是龙陨之地。”
十三处。与许文昭所说的数字完全吻合。
林啸盯着那张草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帝国果然早就掌握了多处上古遗迹的位置!而监天司选择“封存”,文渊阁想要“利用”,二皇子抛出橄榄枝,太子坦诚求助……各方势力的真实意图,在这张简陋的草图前,开始变得清晰。
次日午后,驿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身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尚未的气度。他自称姓“宋”,是替某位“贵人”来送帖子的。
帖子内容极简,只有一行字:“今夜戌时,翠微阁,备薄酒以候知者。”落款处,是一枚暗金色的印章——腾云金蟒,二皇子祁王的私人印记。
赵老焉当场变色:“林头儿,这是鸿门宴!”
林啸却异常平静。从踏入帝都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二皇子的橄榄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宋先生请回。”他对那中年人道,“今夜戌时,林某必到。”
来人微微一笑,弓手告退。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驿馆后院的方向,低声道:“林头领身边那位……姑娘,身手当真了得。只是帝都这潭水,深得很。有些身份,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林啸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宋先生多虑了。那不过是林某从北漠救下的一个可怜人,粗通武艺罢了。”
“是吗?”老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当晚戌时,林啸携赵老焉赴约。翠微阁位于帝都东城,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雅致所在。楼高三层,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息,却又不显张扬。
“林头领,请。”一名青衣侍者在前引路,直上三楼雅间。
雅间门推开,里面却空无一人,只设一席。侍者恭敬道:“贵人有要事耽搁,请林头领稍候。若有吩咐,但请直言。”
林啸与赵老焉对视一眼,在席间落座。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推门而入的,并非那“宋先生”,而是一个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他身着玄色锦袍,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龙纹玉佩,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之态。
“林头领,久等了。”那人抱拳一笑,竟是寻常江湖礼节,“本王来迟,自罚三杯。”
二皇子祁王!他竟然亲自来了!
林啸起身还礼,心中却更加警惕。以皇子之尊,亲自赴约见一个“罪奴”,这份礼遇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三杯酒罢,祁王开门见山:“林头领在锈刀堡一战成名,又深入龙陨之地全身而退,更在西域搅动风云。这份胆略与能力,本王佩服。如今帝都形势,林头领想必也看得清楚——父皇病重,太子暗弱,这江山社稷,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继承。”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啸:“本王,就是那个人。”
林啸没有接话。
祁王也不恼,继续道:“本王知道,监天司找过你,文渊阁也找过你。他们许你的,不过是些虚名和蝇头小利。而本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本王可以给你实权!待本王登基之日,林头领及麾下将士,一概脱罪,论功封爵!你想要什么?封底?军职?还是调动帝国资源,继续你那遗迹探索?”
他转过身,直视林啸:“只要你点头,这一切,本王现在就可以写给你!”
林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殿下厚爱,林某受宠若惊。只是林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讲。”
“殿下为何……如此看重林某这一个罪奴?”
祁王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欣赏:“因为你不是普通的罪奴。你麾下那支队伍,人数虽少,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你掌握的关于上古遗迹的秘密,连监天司那些老顽固都眼红。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你背后,有影族的影子。那支神秘的力量,若能为本王所用……”
林啸心中一凛。祁王竟然连月华的身份都查到了!
“殿下,林某与影族,不过是……”
“不必解释。”祁王摆摆手,打断他,“本王不在乎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本王只在乎,你愿不愿意跟本王合作。”
他重新落座 ,亲手为林啸斟了一杯酒,语气转温和:“林头领不必现在就答复。本王知道,这抉择事关重大,你需时间权衡。只是……”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本王也要提醒你一句。这帝都之中,有人只想利用你,有人只想封存你,还有人……想除掉你。而本王,是唯一能给你真正庇护,让你放开手脚做事的人。”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听说昨夜林头领身边那位姑娘,在东市闹出了些动静。监天司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
门扉轻阖,脚步声渐远。
雅间内,只剩下林啸与赵老焉,和那一席尚未动几筷的酒菜。
赵老焉脸色铁青:“林头儿,他这是在威胁!”
林啸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更加清晰。
祁王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最后那句话——监天司在查月华。
这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警告,还是……监天司已经掌握了什么?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的帝都夜色。万家灯火之下,暗流涌动。二皇子的橄榄枝,是蜜糖,也是枷锁。而月华的处境,让他的抉择变得更加急迫。
“林头儿,咱们怎么办?”赵老焉问。
林啸站起身,走向门口,声音低沉:
“先回去。然后……等一个人。”
等谁?
他没有说。但赵老焉隐约猜到,林头儿等的那个人,或许与许文昭所说的“三日后子时”有关。
两人下楼,消失在帝都沉沉的夜色中。身后,翠微阁的灯火依旧通明,仿佛刚才那场密谈,从未发生。
而在暗处,一双眼睛目送着他们离去,随即隐没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