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寺的信笺,如同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林啸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那与监天司密图“归墟”标注相同的印记,究竟是谁留下的?是敌是友?为何要约在三日后?
但这些疑问,暂时只能压在心底。因为次日清晨,便有访客登门。
来人一身寻常商贾打扮,但林啸一眼便认出那双因常年握刀而生满老茧的手。那人只递上一张纸条,便匆匆离去。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酉时,老地方。”
林啸认得那笔迹。是萧煜。
酉时三刻,帝都东市一处不起眼的茶馆后院。林啸如约而至,推门而入时,萧煜已等在房中。数月不见,这位镇北军最年轻的斥候队正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
“你瘦了。”林啸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萧煜苦笑,抬手为林啸斟茶。“这几个月,比我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难熬。”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出神,“林啸,你说,一个军人,最痛苦的是什么?”
林啸没有回答,他知道萧煜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倾诉。
“是不知道该忠于谁。”萧煜放下茶杯,声音沙哑,“镇北军时代戍边,忠于的事帝国,是皇帝。可现在,皇帝病重,皇子夺嫡,军中被各方渗透拉扯。有人让我效忠太子,说太子是正统;有人让我投效二皇子,说二皇子才有雄才大略;还有人暗示我,可以保持中立,等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可我是军人!军人怎么能见风使舵,怎么能做事不管?戍边的将士们都在看着,我这个斥候队正,若是连自己该站在哪里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他们信任我?”
林啸沉默地听着。萧煜的困境,他感同身受。在帝都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是在多方势力间周旋?只是萧煜比他更难——萧煜是帝国正规军将领,有家族,有袍泽,有二十多年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而他林啸,本就是罪奴出身,无牵无挂,反而少了许多羁绊。
“祁王找过我。”萧煜继续道,“他许诺,若我率部支持他,入喉镇北军统帅之位便是我的。太子也找过我,太子说……说他不需要我站队,只希望我能守住镇北军,不要让北漠趁虚而入。”
说到太子时,萧煜的眼神微微闪烁。林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太子的话,让你动摇了?”他问。
萧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子……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甚至没有要求我效忠他。他只是说,镇北军的职责是守土安民,无论帝都发生什么,北漠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知道吗,林啸,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父亲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小家世代戍边,不是为了哪个皇帝,而是为了边境的百姓不被屠戮,为了这片土地不被践踏。”
林啸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
“可这些话,我不敢对任何人说。”萧煜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军中有太多祁王的眼线,也有太子的暗桩。我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每天周旋在他们之间,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自己厌恶的事。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林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林啸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萧煜是他在军中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多次在绝境中伸出援手的朋友。如今这个铁骨铮铮的军人被逼到这般境地,足见帝都暗流之汹涌。
他缓缓开口:“萧煜,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在用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
萧煜一愣。
“祁王要你效忠他,太子希望你守住边关,军中袍泽等着你拿主意。”林啸一字一句道,“但你自己的标准呢?你萧煜,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煜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我不知道你该选谁。”林啸继续道,“但我知道,无论选谁,只要你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就永远不会真正解脱。”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提醒着他们这里仍是帝都,仍是哪个权力旋涡的中心。
良久,萧煜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林啸,眼中多了一丝清明。
“林啸,谢谢你。”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虽然你也没给我答案,但至少让我想明白一件事——答案,得我自己找。”
林啸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萧煜站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监天司的人最近在查你的底细,尤其是你身边那个叫月华的女子。网盘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但你务必小心。”
林啸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
萧煜拉开门,正要跨出去,却又顿住。他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林啸,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林啸,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的目标之间做选择……”
他没有说完,但林啸懂了他的意思。
“不会有那一天。”林啸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萧煜,你是我的兄弟。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萧煜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林啸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怅然。萧煜的困境,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困境?在帝都这场权利游戏中,每个人都在挣扎,都在寻找自己的路。
他缓缓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怀中那封神秘的信笺——三日后,城南废寺。
那个神秘的故人,究竟是谁?他知道些什么?那与“归墟”相同的印记,又意味着什么?
林啸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繁华而暗流汹涌的帝都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