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离去后,林啸在茶馆后院独坐了许久。夕阳沉入天际,暮色四合,他才起身返回驿馆。
刚踏入院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赵老焉守在院中,脸色凝重,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林头儿,出事了。”
林啸心中一凛:“说。”
“沈鹤轩刚才来过,说北漠使臣今日在朝堂上正式发难,要求帝国交出‘沙海乌维王子’的凶手。”赵老焉压低声音,“他们点名要你,还说若帝国包庇,便是对北漠王庭的挑衅,后果自负。”
林啸眉头微蹙,并不意外。乌维之死终究瞒不住,北漠以此为借口发难,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朝堂上如何反应?”他问。
赵老焉摇头:“沈鹤轩没说太多,只让你做好准备,明日可能要被召入朝堂对质。”他顿了顿,面露忧色,“林头儿,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北漠人咬死了是你杀的乌维,帝国若想息事宁人,说不定真会把你交出去。”
林啸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的。”
“为何?”
“因为监天司还没从我嘴里挖出龙陨之地的秘密。”林啸目光沉静,“在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们不会轻易把我交出去。”
次日清晨,果然有宫中内侍前来传旨:着林啸即可入宫,于宣政殿接受北漠使臣质询。
林啸换上一身干净布衣,不带任何武器,随内侍入宫。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宣政殿偏殿时,殿内已有多人。
御座空悬,代表皇帝并未亲临。御座左侧设一席,坐着一位面容清癯、身着蟒袍的中年男子——二皇子祁王。右侧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太子太傅、文官之首的崔元甫。两侧还站着数名朝臣,以及几名身着北漠服饰、神情倨傲的使者。
林啸踏入殿门的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有玩味。
“罪奴林啸,还不跪下!”一名内侍尖声道。
林啸脊梁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上首:“草民奉旨入宫述职,非审讯对质,为何要跪?”
那内侍一噎,正要呵斥,祁王却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啸:“罢了,站着说吧。林啸,这位是北漠王庭使臣,左贤王特使——阿史那木。他指控你沙海左贤王之子乌维,你可认罪?”
林啸看向那北漠使臣。对方约莫四十余岁,身量不高,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亚,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乌维王子率军犯我九州边境,屠戮我九州百姓,草民率部抵抗,是为保家卫国。”林啸不卑不亢,“战场之上,生死各安天命。乌维王子之死,是战败之果,何来‘杀害’一说?”
“狡辩!”阿史那木猛地站起,汉语虽生硬,却字字如刀,“我王子率部追击你们至龙陨之地,你们用妖术引动遗迹,害我王子葬身绝地!这不是杀害是什么?交出此人,否则北漠铁骑必将踏平你九州边关!”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几名文官面露惧色,窃窃私语。
“阿史那木大人,此言差矣。”一个苍老却不失力量的声音响起,是太子太傅崔元甫,“乌维王子率军入我九州境内烧杀抢掠,本就是侵我疆土。林啸率部抵抗,有功无过。若因此将他交给你们,我九州颜面何存?”
“崔太傅!”祁王皱眉,“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不可意气用事。林啸只是一介罪奴,若能用他平息北漠怒火,换取边境安宁,也未尝不可……”
“二殿下此言,老臣不敢苟同!”崔元甫毫不退让,“今日交出一个有功之人,明日北漠便敢再犯边境,后日便敢索要我九州城池!退让,指会让豺狼更加猖狂!”
祁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阿史那木却冷笑一声:“你们九州人,就会逞口舌之利。好,既然你们护着他,那本使便回禀左贤王,让他亲自来向你们的皇帝讨个说法!”
说罢,他作势欲走。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若真让北漠使臣负气离去,边境战事一触即发,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阿史那木大人,何必动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袍、面容清秀的青年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是太子。
太子走到殿中,先向祁王微微颔首,又对崔元甫施礼,最后才看向阿史那木。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不敢轻视。
“乌维王子之死,孤亦深感痛惜。”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战场之事,生死有命。若北漠每战死一位王子,便要向我九州索要一人,那我九州的将士,岂非要全部交给你们?”
阿史那木脸色一变:“太子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孤的意思是,林啸有功于国,无罪于身,绝不可能交给你们。”太子直视阿史那木,语气坚定,“若左贤王要讨说法,孤随时恭候。若北漠要兴兵,我九州百万将士,也随时奉陪。”
殿内一片死寂。
祁王脸色阴晴不定,崔元甫眼中闪过欣慰,几名文官面露震撼。阿史那木死死盯着太子,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猛地一甩袖袍:“好!既然太子殿下如此说了,本使定当如实回禀左贤王!”说罢,大步离去。
殿内气氛稍稍缓和。太子转身,看向林啸,目光温和:“林啸,你且安心回驿馆。只要孤在一日,便不会让有功之人受屈。”
林啸看着这位仁弱的储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抱拳一礼:“谢太子殿下。”
太子点点头,转身离去。祁王冷冷看了林啸一眼,也拂袖而去。
林啸站在原地,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脑海中闪过萧煜说过的话——“太子说,他不需要我站队,只希望我能守住镇北军,不要让北漠趁虚而入。”
今日,太子为他挡下了北漠使臣的锋芒,不是为了拉拢,只是为了“不让有功之人受屈”。
这个人,究竟是真仁厚,还是另有所图?
林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偏殿。殿外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心中比来时更加沉重。
太子今日的维护,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祁王的目光,北漠的仇恨,监天司的窥探,所有的暗流都在这一刻汇聚。
而那封神秘信笺上的“三日后,城南废寺”,时间,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