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殿归来,林啸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太子今日的维护,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祁王离去时那冰冷的一瞥,阿史那木临走前的怨毒目光,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回到驿馆,天色已近黄昏。赵老焉迎上来,见林萧面色凝重,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小七的伤好些了,非要起来值守,被俺摁下了。”
林啸点点头,吩咐道:“今晚加强戒备,所有人都别睡太死。让山猫带两个人守住后院墙,你守前院,我守正房。”
赵老焉神色一凛:“林头儿,你是说……”
“今日在朝堂上,北漠使臣吃了瘪。”林啸目光沉静,“以我对乌维的了解,他手下的人,从不善罢甘休。”
夜幕降临,驿馆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帝都的夜远比边境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敲碎了这片死寂。
林啸靠坐在正房窗边的阴影里,残刀横于膝上,双眼微阖,却未曾真正入睡。体内那点微光缓慢流转,将周遭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
子时刚过,他猛地睁开眼。
屋顶有动静。极轻,极快,若非刻意感知,几乎与夜风无异。
“来了。”
林啸低喝一声,同时身形暴起,残刀出鞘!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面窗户同时爆裂!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弯刀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
“铛!”
林啸挥刀格挡开当头劈下的两柄弯刀,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倒退半步,却稳稳抵住了对方的攻势。他看清了来袭者的装束——黑色夜行衣,北漠夜行衣,北漠弯刀,行动间带着狼群的狠戾与默契。
又是苍狼卫!乌维死后,他的旧部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前院传来赵老焉的怒吼和兵器交击声,后院也响起了山猫的示警呼喝。这一次来的,不止三五人,而是有组织的大规模刺杀!
“杀了他!”为首的苍狼卫低吼,四人配合默契,从四个方向同时攻来,封死了林啸所有退路!
林啸不闪不避,体内微光骤然爆发,灌注于残刀之上!那柄跟随他历经无数次血战的残刀,此刻竟泛起淡淡的幽蓝光芒!
“破!”
残刀横扫,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震开了四柄弯刀!林啸趁势向前,刀锋直取为首的苍狼卫咽喉!
那人显然没料到林啸竟有如此战力,仓促侧身,刀锋擦着他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但他不退反进,弯刀翻转,狠狠刺向林啸肋下!
林啸侧身避开,正要反击,却听到一声熟悉的闷哼从侧后方传来!
“小七!”
是小七的声音!
林啸余光扫去,指尖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踉跄着挡在他与另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的苍狼卫之间!
小七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住那苍狼卫握刀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拦住了那原本刺向林啸的一刀!
“噗!”
弯刀刺穿了他的小腹!
“小七!”林啸目眦欲裂,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反身扑向小七的方向!
那苍狼卫狞笑着想要抽刀再刺,却被小七死死抱住手臂,一时竟挣脱不开。他低头看去,只见这个年轻的囚徒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却死死咬着牙,不松手。
“林……林头儿……快……”
话音未落,赵老焉怒吼着从侧方杀出,一刀劈在那苍狼卫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林啸冲上前,一把接住倒下的少年。小七的腹部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小七!小七!”林啸嘶声喊道,手掌死死按住他的伤口,鲜血却依旧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林头儿……俺……俺总算……没给你丢人……”小七断断续续地说着,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俺……俺一直记得……是你在死囚营……救了俺……这条命……早就是你的……”
“闭嘴!不许说话!你会没事的!”林啸的眼睛红了,声音发颤。
院中的厮杀仍在继续,山猫和赵老焉带着剩下的人死死挡住了剩余的苍狼卫。但小七的伤,太重了。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支乌木短矢从驿馆外更高的屋顶上激射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一名正要扑向林啸的苍狼卫后心!
是月华!
那道暗色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从高处的阴影中飘落而下,新月弯刀划出冷冽的弧光,瞬间又带走了两名敌人。
剩下的三名苍狼卫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呼啸一声,迅速退入夜色之中。
战斗,结束了。
林啸抱着小七,看着他那愈发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月华快步走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几粒散发着异香的药丸,塞进小七嘴里,又用影族的急救手法为他止血。
“伤得太重。”她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沉静而凝重,“需要立刻找大夫,否则……”
林啸死死咬着牙,抬头看向赵老焉:“老赵,去请大夫!不管用什么办法,请最好的!”
赵老焉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驿馆。
林啸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年,脑海中闪过第一次在死囚营见到他的情景——瘦小,瑟缩,眼中却藏着一股倔强。后来在锈刀堡,在龙陨之地,在西域,这个孩子一直跟在他身后,从不喊苦,从不掉队,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今日,他用命,换了他一命。
“小七,撑住。”林啸的声音沙哑,“你听到了吗?撑住!”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死寂的夜空中。
而在驿馆外最高的那座屋顶上,一道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静静注视着下方的一切。他看着林啸抱着小七的身影,看着月华警惕四顾的姿态,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小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黑袍人沉默片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低语,被夜风吹散:
“那个孩子……很像当年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