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驿馆内，血腥气尚未散尽。赵老焉请来的大夫满头大汗地为小七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对林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复杂：“这位小兄弟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那刀伤了内腑，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这三日，全看他的造化了。”
林啸站在床边，看着小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拳头握紧又松开。月华无声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山猫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道：“林头儿，有人求见。来的只有一个人，是从后门摸进来的，自称……太子府的人。”
林啸眼神一凝。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看了一眼小七，又看向月华。月华微微点头：“这里有我。”
林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来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瘦，衣着朴素，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见林啸出来，他躬身一礼：“在下太子府洗马郑文渊，奉太子殿下之命，请林校尉过府一叙。事出紧急，只能夤夜相邀，还望林校尉见谅。”
林啸看着他，目光沉静：“郑大人，今夜驿馆遭刺客袭击，我的兄弟重伤未醒。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召见……”
郑文渊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焦急：“林校尉的遭遇，殿下已经知晓。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要见您。此事……关乎重大，还请您移步。”
林啸沉默片刻，太子在这个时候秘密召见，无疑是因为朝堂上的风波已经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去见，是卷入更深的政治旋涡；不去，恐怕日后更难立足。
他想起了白天在偏殿，太子为他说话时那诚恳的眼神。
“带路。”
郑文渊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两人从驿馆后门离开，七拐八绕，穿行在帝都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中。林啸注意到，沿途偶尔有巡逻的兵卒经过，但郑文渊总能提前一步避开，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
“郑大人对这附近很熟。”林啸不动声色地说。
郑文渊苦笑：“太子府邸不比二皇子府那般门庭若市，臣等闲来无事，只能多走走，多看看，权当……散心。”
话里话外，透着无奈与凄凉。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来到一组不起眼的宅邸后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只是寻常富户的住处。郑文渊轻轻叩门三下，两长一短。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确认了来人，才放他们进去。
穿过几进院落，最终在一间灯火昏暗的书房前停下。郑文渊躬身道：“殿下，林校尉到了。”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年轻而疲惫的声音。
林啸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二皇子府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太子李承泽坐在书案后，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面色比白天在朝堂上所见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多日未曾安眠。
“林校尉，请坐。”太子站起身，亲自为林啸斟了一杯茶，苦笑道，“此地简陋，比不得二弟那里，还望莫要见怪。”
林啸接过茶，没有喝，只是看着太子：“殿下夤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太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缓缓开口：“今日朝堂之上，林校尉页看到了。北漠使臣咄咄逼人，朝中大臣各怀心思，而孤这个太子……”他苦笑一声，“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啸：“但孤知道，林校尉在锈刀堡杀退北漠数千大军，在龙陨之地让乌维有来无回。你手下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没有二弟那般雄厚的财力，也没有他手下的精兵强将。孤能给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啸，声音低沉：“只有一句话。孤登基之后，绝不干涉你的行事。你可以继续追查你想追查的秘密，可以庇护你想庇护的人。孤只有一个要求——守住这片土地，别让北漠的铁蹄踏进来。”
林啸看着太子的背影，久久无言。
他见过二皇子。二皇子开出的条件是封爵、赐地、调拨资源，每一个都实实在在，每一个都动人心魄。而太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空口白话，和一个疲惫的背影。
但他从太子的眼中，看到了与二皇子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忧惧，对这个国家未来忧惧。
“殿下凭什么相信，我能做到？”林啸开口。
太子转过身，目光平静：“因为你在锈刀堡做到了。因为你明明可以跟着萧煜走，却选择留下。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孤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相信了。”
林啸沉默了很久。就到烛火都跳了一跳，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殿下的话，林啸记下了。”他最终起身，躬身一礼，“告辞。”
太子没有挽留，只是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忽然道：“林校尉，你的那个小兄弟……孤会派人送去最好的伤药。郑文渊，送客。”
林啸脚步一顿，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身后，烛火映照下，太子的身影孤独而落寞。
回到驿馆时，天已微亮。月华依旧守在小七床前，见他回来，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啸走到床边，看着小七依旧苍白却似乎平稳了些的呼吸，缓缓握紧了拳头。
书房内，太子那句“孤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相信了”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喃喃自语：
“殿下，你信我，可我……该信谁呢？”
远处的晨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悠长，如同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