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蹄声碎。
林啸护着太子,在萧煜骑兵的簇拥下一路狂奔。玄武门的火光与杀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但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身后仍有追兵的呐喊隐约传来,二皇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太子伏在马背上,浑身颤抖,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脱力。这个自幼生长在深宫的储君,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的夜晚。他的袍服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更多是那些为他而死的忠诚侍卫的。
“殿下,坚持住!”林啸策马贴近,声音低沉而坚定,“前方就是勤王大军的营地!只要到了那里,您就安全了!”
太子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啸。火光映照下,这个曾经只是他听闻过名字的罪奴出身的将领,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从清明逐渐变得坚定。
“林啸……”太子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若能度过此劫,朕……必不负你!”
朕。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口吻自称。
林啸心中一震,微微点头,没有多言。此刻任何承诺都是虚妄,只有冲出绝境,才有资格谈论未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点点火光。
那是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勤王大军营地——太子太傅、三朝元老陈渊紧急调集的五万边军,在得知宫变消息后连夜拔营,此刻正在等待他们真正的主君。
“是太子殿下!殿下冲出来了!”营门上的哨兵发出惊喜的欢呼。
营门打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为首的正是须发皆白的老太傅陈渊。他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太子马前,老泪纵横:“殿下……老臣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太子下马,扶起陈渊,声音哽咽:“老太傅,朕……朕险些见不到您了。”
车暖抬袖还礼,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太子虽然逃出,但二皇子已经控制帝都,名不正则言不顺,接下来必将是一场关乎国祚的恶战。
三日之后,勤王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太子端坐主位,虽仍面带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坚定。陈渊、林啸、萧煜以及数名赶来勤王的将领分列两侧。
“诸位爱卿,”太子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逆贼矫诏篡位,囚禁百官,屠戮忠良,此仇不报,朕有何面目对列祖列宗?”
陈渊出列,沉声道:“殿下,老臣已联络豫州、荆州、青州三路藩镇,皆愿起兵勤王。此外,镇北军大部虽被逆贼蛊惑,但萧将军已暗中联络旧部,随时可以反正。殿下登基正位,以正统之名讨逆,则天下景从,逆贼不足为惧!”
太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啸身上:“林啸听旨。”
林啸单膝跪地:“臣在。”
“朕以天子之名,封你为忠勇侯,赐金书铁券,领北境行营都统,兼掌监天司北镇抚使。”太子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从今往后,你可以节制北境三州兵马,专事应对龙陨之患。朕知你志不在朝堂,故不强留你在京,但朕要你记住——无论你走多远,朕,始终是你的后盾!”
此言一出,帐中皆惊。北境三州兵马、金书铁券、监天司北镇抚使——这几乎是裂土封疆的待遇!
林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抬头,对上太子那双真诚而期待的眼睛。他知道,这份信任,是用血换来的。
“臣,领旨谢恩!”林啸郑重叩首。
七日后,帝都光复。
在勤王大军的威压和二皇子集团内部分崩离析之下,叛乱迅速平息。二皇子自焚于宫中,其党羽或被诛杀,或束手就擒。监天司在政变中的诡异立场引起新帝警惕,但念其未直接参与叛乱,且掌握诸多机密,暂未深究。
新帝登基大典,在太庙举行。
林啸身着侯爵礼服,立于百官之中,看着那位数日前还蜷缩在他身后颤抖的年轻人,如今身着衮冕,在礼乐声中一步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林啸俯身行礼,心中却无半分留恋。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投向北方——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责任,还有那仍在沉睡、随时可能苏醒的“吞噬者”。
大典结束后,新帝单独召见林啸与偏殿。
“朕知道,你不会留在京城。”新帝已改称“朕”,但预期依旧真诚,“朕也不强留。北境就交给你了。至于监天司……”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发现了一些秘档,关于监天司真正的使命,以及……他们与‘那个东西’的关系。你回北境后,多加小心。”
林啸心中一凛,正要细问,新帝却摆了摆手:“时机未到,朕也只是一知半解。等你下次回京,朕在与你详谈。去吧,朕等你平定北漠、凯旋归来的那一天。”
林啸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宫门的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阳光洒落在琉璃瓦上,一片辉煌。但他知道,在这辉煌之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阴影。
萧煜在宫门外等他。
“我决定留在京中。”萧煜开口,语气平静,“镇北军需要有人在朝中周旋。而且……”他微微一笑,“你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京城替你看着那些牛鬼蛇神。”
林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兄弟之间,无须多言。
月华在城外的驿道旁等他。见他出来,只是默默递上水囊,然后并肩而行。
身后,帝都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北方的天际,云层翻涌,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林啸勒马,最后回望一眼那渐行渐远的皇城。新帝的信任,侯爵的封号,监天司的阴影,还有那始终未曾言明的“吞噬者”真相……这一切,都将化作他肩上更沉重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
“走,回家。”
【第八卷: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