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在晨雾中蜿蜒向北，两侧的枯草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林啸一行人马不停蹄，已经疾驰了整整一夜。身后帝都的方向，偶尔还能隐约传来几声号角的余响，像是那场血腥宫变的最后叹息。
太子——不，现在应该称他为新帝了——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颠簸，几次都险些栽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从作业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
“陛下，再坚持一下。”林啸策马贴近，声音低沉，“前方有个驿站，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
新帝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啸。火光映照下，这个曾经只是他听闻过名字的罪奴出身的将领，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从清明逐渐变得坚定。
“林啸……”新帝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若能度过此劫，朕……必不负你！”
林啸心中一震，微微点头，没有多言。此刻任何承诺都是虚妄，只有冲出绝境，才有资格谈论未来。
日头渐渐升高，队伍终于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前停下。
说是驿站，其实只剩极度残破的土墙和一个勉强能遮风的马棚。随行的只有三十余骑——昨夜从玄武门杀出的，除了林啸的几名核心兄弟、萧煜带来的十余名镇北军旧部，还有几个拼死追随新帝的年轻侍卫。其他人，都永远留在了那片血泊中。
月华无声地跃下马，取下水囊递给新帝。她依旧戴着骨制面具，但动作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关切。新帝接过，大口吞咽，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
赵老焉带着几个人去周围警戒。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昨夜血战时被砍伤的。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啸靠坐在残墙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体内那点微光已经黯淡到几乎无法感知，过度消耗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林啸。”新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啸睁开眼，见新帝已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块干粮。
“吃点东西，”新帝的预期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平等的关切，“朕……朕知道你累。但你不能倒下。朕可以倒下，陈老太傅可以倒下，但你不能。”
林啸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咀嚼着，没有说话。
新帝在他身边坐下，望着远方，声音很轻：“朕以前不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需要付出什么。昨夜，朕看到了。那些为朕而死的人，他们的脸，朕都记得。但朕更记得的，是你带着人杀穿东宫、杀穿玄武门的背影。”
他转过头，看向林啸：“从今往后，无论你是回北境，还是留在京中，朕都信你。”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启程。
林啸知道，追兵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二皇子虽然仓促政变，但控制帝都后，必然会派出精锐骑兵追杀。他们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进入北境的范围——那里有他的根据地，有他的兄弟，有他能依靠的一切。
日暮时分，队伍进入一片丘陵地带。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马匹的速度不得不放慢。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月华猛地勒住缰绳，举手示意——停！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手按刀柄。
月华侧耳倾听片刻，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地面。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追兵。约五十骑，十五里外。”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十五里，对于精锐骑兵来说，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而他们这支残兵，人困马乏，根本不可能再跑得过养精蓄锐的追兵。
新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林啸没有犹豫，他猛地转头，看向队伍中几个熟悉的面孔——赵老焉、小七，还有几个昨夜表现最悍勇的兄弟。
“山猫呢？”他问。
赵老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昨夜断后……没回来。”
林啸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冰冷而决绝：“老赵，带上陛下，继续向北。我留下，挡住他们。”
“林头儿！”赵老焉急道，“你疯了？你留下就是送死！”
“少废话。”林啸已经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刀，“陛下若出事，我们所有人都白死了。别让我说的话变成废话。”
新帝挣扎着想要下马，却被身边的侍卫死死按住。“林啸！你不能——”
“陛下！”林啸猛地回头，目光如刀，直视着新帝的眼睛，“记住您昨夜说的话。您信我，就别让我分心。”
新帝愣住了，嘴唇颤抖，最终，他重重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林啸带着五个人，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
月华没有跟新帝走，她无声地跟在林啸身后，如同影子。
“你不必来。”林啸头也不回。
“我去哪，是我的事。”月华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六个人，在暮色中寻找着有利的地形。最终，他们选择了一处狭窄的山坳——两侧是陡坡，中间只容三五人并行。这里，是以少阻多的绝佳之地。
林啸伏在岩石后，感受着地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五十骑，即将到来。
他握紧了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锈刀堡的血战，龙陨之地的绝境，帝都的宫变，还有山猫断后时那决绝的背影。
月华忽然低声道：“怕吗？”
林啸没有回答。他直视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烟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怕。但更怕的，是辜负那些为我而死的人。”
追兵的呐喊声，已在耳畔。
